「收貨人寫的是周家自用糧!」
何向東的聲音從村口傳來,倉庫里的人全聽見了。
趙有財先出了聲:「不可能!」
他衝到何向東面前,一把奪過那張簽收單。何向東側身避開,將單據遞給蘇見青。
蘇見青接過單據,先看糧站蓋章的位置,又看編號和日期。
九條麻袋,東四十到東四十八。
數量對得上,日期也對得上。
收貨人一欄卻寫著周家自用糧。
「這不是糧站的公用收貨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單據放在桌上。
「誰把公社中轉倉改成了周家自用糧?」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我不知道!」
「簽收單從哪裡拿出來的?」
「糧站給的。」
「那就讓糧站寫清楚原始記錄。」
「那是糧站的事,和我有什麼關係?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九條麻袋由你登記領用,兩張轉運單也有你的批字。現在收貨人寫成周家自用糧,你說和你沒有關係?」
趙有財張口就要反駁,門外卻傳來一道尖利的聲音。
「這是周家的糧,誰准你們在這裡查?」
一個穿深藍布褂的婦人快步走進倉庫,身後跟著兩個周家親戚。
她掃過屋裡眾人,最後把視線落在蘇見青身上。
「你已經是周家媳婦,怎麼連自家糧都要查?」
「先說明糧是誰領的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她的話。
「周家親戚?還是周長野本人?」
那婦人被問得一頓。
「長野在部隊,家裡自然要替他辦事。」
「替他辦什麼事?」
「軍屬慰問糧。」
她抬高聲音。
「周長野是現役軍人,周家又是軍屬,生產隊照顧一些糧食,有什麼不對?」
蘇見青拿出那張簽收單。
「慰問糧由誰批准?」
「隊裡照顧的,還需要什麼批准?」
「按什麼標準發放?」
「家裡有軍人,當然有困難。」
「公社有沒有批文?」
「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板?軍屬情況特殊,難道事事都要跑公社蓋章?」
那婦人說得理直氣壯,周圍幾個社員卻沒有附和。
蘇見青將簽收單翻到背面。
「如果是軍屬慰問糧,就應該有領用依據、發放人、數量和歸還或核銷辦法。」
「這九條麻袋沒有公社批文,沒有大隊正式領用單,也沒有周長野本人的確認。」
「只有趙有財和周家親戚的簽字。」
她指著簽字處。
「這樣的單子,不能代表集體同意把糧食送到周家。」
周家親戚急了。
「你是周家媳婦,拿自家糧還要什麼手續?」
「我不是拿自家糧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這是生產隊入倉前的糧。」
「九條麻袋沒有進入倉庫,也沒有公社簽收,最後卻落到了周家舊宅。」
「在帳目沒有閉合以前,它屬於集體糧食。」
那婦人指著她罵道:「你都登記軍屬了,還要跟自家人算得這麼清?」
「軍屬身份不是糧食領用憑證。」
蘇見青把這句話寫進記錄。
「陳露,記下。」
陳露立刻翻開記錄冊。
周家親戚伸手去搶。
「你寫什麼?這是周家的私事!」
何向東擋在陳露前面。
「她問你們領糧依據,你們說是軍屬慰問。既然是公家的慰問糧,就不是私事。」
「關你什麼事?」
「我登記過東組送糧數量。」
何向東說道。
「那九條袋子沒有經過曬場,也沒有進倉。少的是我和大夥挑來的糧。」
「你們要說是周家自用,就把批准這件事的人寫出來。」
周家親戚啞口無言。
馬保國從人群後走進來。
「都別吵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馬主任,既然你來了,就請說明大隊有沒有發放軍屬慰問糧的規定。」
「特殊情況可以特殊處理。」
馬保國說道。
「那這九條麻袋是否屬於特殊發放?」
「我沒有說過是我批准的。」
「趙有財剛才說你知道。」
趙有財急忙道:「我只是說馬主任可能知道。」
「現在又變成可能?」
蘇見青把趙有財前後的話寫在同一頁。
「你們若都不知道,這張單據上的軍屬慰問糧是誰定的?」
馬保國的手背在身後。
「秋收期間事情多,可能是下面的人臨時安排。」
「臨時安排也要有經手人。」
「你非要把每句話都記下來?」
「涉及公糧,當然要記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家親戚。
「請你說明。」
那婦人不耐煩地說道:「周家缺糧,大隊知道長野在部隊,就先借給我們一些。等秋收結束再還。」
「借糧單呢?」
「這張就是。」
「上面沒有大隊公章。」
「趙有財簽了字。」
「沒有歸還日期。」
「秋收後還。」
「沒有批准人。」
「大家都知道。」
蘇見青將單據推到她面前。
「大家都知道,不等於集體同意。」
「如果人人都能憑一句大家知道,把公糧借回家,倉庫還剩多少糧?」
周圍的社員低下頭看腳邊。
有人小聲說:「我家去年借兩袋,都是大隊開了單子的。」
「還寫了什麼時候還。」
「周家這張單子確實不全。」
那婦人聽見議論,立刻轉向蘇見青。
「你現在成了軍屬,連這點忙都不肯幫?」
「正因為我已經登記軍屬,才不能替任何人把軍屬身份寫成領糧憑證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周長野的身份不能讓你們少走手續。」
「也不能讓我替他承認一筆他不知道的糧。」
「長野是你丈夫!」
「他是我的丈夫,不是集體糧食的批准人。」
蘇見青語氣平靜。
「他在部隊,不能替大隊發糧,也沒有授權你們用他的名字借糧。」
「你這是要把周家逼到絕路!」
「我是在查九條麻袋的去向。」
她將記錄冊攤開。
「你們若認為這是軍屬慰問,就請在這裡簽字,寫明領取人、數量、批准人和歸還日期。」
「我不簽。」
那婦人立刻拒絕。
「為什麼不簽?」
「周家的事,憑什麼讓我簽?」
「你說是周家領取,當然由你們確認。」
蘇見青將筆遞到她面前。
「如果不是你們領取,就把這句話寫下來。」
婦人看著筆,沒有伸手。
周家另一名親戚說道:「一張借糧單而已,至於這樣逼人嗎?」
「至於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今天是九條麻袋,明天可能是九十條。」
「沒有編號、沒有經手、沒有批准,最後誰都可以說自己只是聽說。」
她轉向趙有財。
「你簽的字,認不認?」
趙有財額頭冒出汗。
「那是臨時借糧,馬主任知道。」
「馬主任說沒有批准。」
「我……我當時以為可以。」
「以為可以,不是批准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借糧單和簽收單分別裝袋。
「這兩份材料交公社核查。」
周家親戚伸手攔住。
「不能交!」
「為什麼不能交?」
「這是周家的名聲!」
「若是合法借糧,公社核查不會影響名聲。」
「若是不合法,遮著才會讓事情更大。」
那婦人眼見攔不住,轉頭罵道:「蘇見青,你別忘了自己姓什麼!進了周家,就該替周家想!」
蘇見青把簽收單收進證據袋。
「我會替周長野想。」
「所以我不會讓任何人借他的名字拿集體糧。」
「周家如果真的缺糧,可以按手續申請。」
「只要批准下來,我不會攔。」
「可沒有手續,就不能把公糧變成周家自用糧。」
屋裡沒人再接話。
何向東把車次冊攤開。
「隊長,這裡還有一處。」
「第三輛車從大隊出去時,登記目的地是公社糧站。」
「車沒有進公社,卻在周家舊宅附近停過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家親戚。
「誰讓車改道?」
婦人咬緊牙關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接的糧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九條麻袋現在在哪裡?」
「我怎麼知道?」
蘇見青沒有繼續追問。
她把問答原樣寫入記錄,沒有把周家直接定為截糧人。
明帳錄在簽收單上浮出提示。
【收貨人字跡與原登記存在覆蓋痕跡。】
【原收貨地點疑似為公社中轉倉。】
【軍屬身份不能替代糧食領用手續。】
【周家領取依據缺失。】
蘇見青將簽收單舉到煤油燈下。
「這五個字不是原來的字。」
眾人湊近看去。
「周家自用糧」的墨色比前面的字深,筆畫也壓過了原先留下的印痕。
蘇見青用指腹輕輕按住收貨人一欄,沒有觸碰字跡。
「原來寫的不是周家自用糧。」
她把單據翻過來。
「原本應該是公社中轉倉。」
右下角的位置,還有一塊被刮掉的印章痕跡。
蘇見青抬頭看向趙有財。
「誰改了收貨人?」
趙有財嘴唇發白,沒有回答。
她又看向馬保國。
「誰批准把這九條麻袋送出大隊?」
馬保國避開了她的詢問。
蘇見青將簽收單重新裝入證據袋。
「先不急著認。」
「字跡、印章、車輛和糧食去向,一項一項查。」
倉庫門外,周家親戚還在叫嚷,要求她看在周長野的面子上收手。
蘇見青沒有回頭。
她在記錄最後寫下:
「軍屬關係與公共糧食分開核驗,周家暫不能證明九條麻袋的領取依據。」
寫完,她合上冊子。
下一步,查的不是周家說了什麼。
而是誰把「公社中轉倉」刮掉,又寫成了「周家自用糧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