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張簽收單先封存,糧食去向繼續查。」
蘇見青把材料袋交給陳露,又看向倉庫門口的眾人。
「從明天起,秋收糧食一律三次稱重。」
趙有財立刻開口:「還要怎麼稱?生產組送來時稱過,倉庫收糧時再稱一次,不就夠了?」
「生產組送來時,是第一筆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張空白表格,在上面寫下三行。
「入場一稱,曬後一稱,入倉一稱。」
「糧食離開生產組時記第一次,經過翻曬和去雜後記第二次,進入倉庫前記第三次。」
「每次都寫麻袋編號、重量、時間、經手人和見證人。」
馬保國從倉庫邊走過來。
「秋收搶的就是時間。你每袋糧都要稱三遍,太陽落山也運不完。」
「昨天九條麻袋沒有進倉,六百斤糧食沒有去向。」
蘇見青把三張記錄攤在木箱上。
「馬主任若覺得三次稱重太慢,請在這裡寫明,取消哪一次,差額由誰承擔。」
她把筆遞過去。
馬保國沒有接。
「你這是故意跟大隊作對。」
「我是在給大隊補漏洞。」
「一個秋收,哪有完全不出差錯的?」
「有差錯可以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不能用秋收忙,把每一筆差額都塞進損耗里。」
周圍的社員看著木箱上的三張記錄。
生產組登記四千八百斤,曬場入場四千六百斤,倉庫入帳四千斤。
八百斤糧食在三處數字之間斷開,誰也說不出去了哪裡。
何向東走到蘇見青旁邊。
「隊長,今天第一批糧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先分人。」
蘇見青把新表格發下去。
「何向東負責入場重量和車次,沈秀蘭負責曬後重量與雜質分類,陳露負責入倉交接和簽收副本。」
「我只抽查、匯總和處理異議,不單獨保管全部原始記錄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你把倉庫的活分給外人,出了問題誰聽誰的?」
「陳露負責交接登記,不負責替你收糧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倉庫仍由你經手,但每一袋糧入倉前,都要經過覆核。」
「你的簽字只能證明你接到糧,不能替代前兩次稱重。」
趙有財的臉色難看。
「那我還算什麼經手人?」
「經手人不是擁有全部帳目的意思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是你接觸了哪一環,就對哪一環負責。」
「如果不願意,可以寫明拒絕。」
趙有財沒有再說話。
天剛放亮,第一輛牛車便從東組趕來。
車上堆著麻袋,麻袋口都用新麻繩扎住。何向東站在車旁,照著生產組登記冊逐條核對編號。
「東四十九,東五十,東五十一……」
他每念出一個編號,陳露便在副本上跟著寫。
東組組長站在旁邊催促:「先卸車,後面還有車等著。」
「先稱。」
何向東把第一條麻袋放上秤台。
秤桿輕輕晃動,沈秀蘭報出重量。
「一百二十斤。」
陳露重複了一遍,記錄時間和編號。
何向東在經手人一欄簽字,又讓東組組長在見證人欄落名。
接著是第二條、第三條。
每稱完一袋,麻袋編號都用粉筆寫在袋面上,防止同一袋糧重複登記。
馬保國站在曬場邊看了半天,終於說道:「一袋一袋稱,確實慢。」
「慢在哪裡?」
蘇見青問。
「稱重、寫字、簽名,哪樣不費時間?」
「昨天找不到麻袋、找不到車次、找不到經手人,花的時間更多。」
她將剛才幾袋糧的記錄遞給他。
「如果一開始就編號,誰也不用在晚上翻倉庫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。
東組最後一袋糧落上秤台時,曬場上已經排起了長隊。
何向東將記錄冊合上。
「東組入場重量,一千二百六十斤。」
沈秀蘭在曬後欄先留出空格。
「曬後還沒覆核,不能提前填。」
「你們連這個也要分開?」
王春妮從翻曬組走過來,手裡拿著篩子。
「生產組的人已經稱過了,曬場再稱一遍,最後倉庫還要稱。要是每個組都這樣,秋收不用幹活了。」
蘇見青指向牆上的登記表。
「你負責曬後覆核,就按表辦。」
「如果曬後重量比入場少,說明泥土、雜質和水分被篩掉。」
「如果倉庫重量再少,就要查運輸和入倉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那要是自然損耗呢?」
「寫明原因。」
「要是說不清?」
「暫不記作損耗。」
王春妮握著篩子,沒有再爭。
太陽升高後,東組的糧食攤開在曬場上。
沈秀蘭帶人翻曬,陳露負責把麻袋編號抄在曬場覆核表上。蘇見青沒有站在旁邊指揮,而是和何向東一起把結塊的糧食挑出來。
王春妮故意把一鏟糧倒得很快,篩子邊緣撞在木框上,細碎雜物撒了一地。
沈秀蘭立刻喊住她。
「別混在一起。」
「都是篩出來的東西,分那麼細幹什麼?」
「雜質、水分和撒漏要分開。」
蘇見青蹲下來,指著地上的東西。
「泥塊放左邊,玉米皮放右邊,散落糧粒單獨撿回去。」
「不同東西,不能合成一個損耗數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管得也太細了。」
「帳不細,糧就會少。」
蘇見青把分類筐擺好。
「誰篩出的,誰記錄;誰碰倒的,誰說明。」
王春妮看著地上的散糧,只能彎腰撿起。
中午前,第一批糧食曬過一遍。
沈秀蘭將糧食重新裝袋,按照原編號逐一復稱。
她站在秤旁,報出數字。
「東四十九,九十斤。」
「東五十,一百零五斤。」
「東五十一,一百一十斤。」
每個數字都被寫進曬後覆核表。
蘇見青發現,前幾袋糧食的重量變化不大,到了東五十六,差額突然增加。
「停一下。」
她拿過東五十六的記錄。
「入場一百二十斤,曬後九十斤。」
東組組長立刻說道:「這袋裡泥土多,曬掉一些很正常。」
「篩出的泥土多少?」
「只有六斤,玉米皮和碎葉加起來三斤。」
「剩下二十一斤呢?」
沒人回答。
蘇見青讓人重新檢查麻袋。
袋底沒有破口,麻繩也沒有鬆開痕跡。
她再看向曬場地面,周圍沒有被踩散的糧堆。
「這袋先單獨放著。」
「後面的繼續稱。」
王春妮小聲道:「一袋出了問題,就要停下所有糧嗎?」
「不是停所有糧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是把異常的一袋單獨標記,不能讓它混進正常數字。」
她在東五十六的編號旁畫了一個圈。
「異常批次,重新篩查。」
到了下午,第一批糧食全部完成曬後覆核。
入場重量一千二百六十斤,曬後重量一千一百九十斤。
沈秀蘭把兩張表遞給蘇見青。
「少了七十斤。」
「雜質和水分能解釋多少?」
「雜質四十二斤,水分變化還要等下一次覆核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先按七十斤登記,不提前把差額寫成損耗。」
馬保國又來催促。
「倉庫已經騰出位置,趕緊送進去。」
「先做第三次稱重。」
蘇見青帶著人把糧食裝車。
車次、麻袋編號和入倉順序全部寫在交接表上。
趙有財站在倉庫門邊,手裡拿著舊秤砣。
「倉庫只能用這把秤。」
「這把秤剛才沒有通過核驗。」
「曬場秤不適合倉庫。」
「那就把經過核驗的備用秤搬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舊秤和秤砣先封存,不能繼續入帳。」
趙有財不肯讓開。
馬保國看了他一眼。
「按蘇隊長說的辦。」
趙有財這才讓出位置。
備用秤搬到倉庫門口,第一袋糧食放上秤盤。
秤桿落下,陳露報數:
「一千一百斤。」
沈秀蘭手裡的曬後記錄停在半空。
「曬後是一千一百九十斤,入倉少了九十斤。」
「運輸路上沒有破袋。」
何向東檢查完車板說道。
「地上也沒有撒漏。」
趙有財急著開口:「那就是自然損耗。」
「從曬場到倉庫只走了一趟車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九十斤自然損耗,依據是什麼?」
趙有財說不出話。
蘇見青把三張記錄按順序擺在倉庫門口。
入場一千二百六十斤。
曬後一千一百九十斤。
入倉一千一百斤。
她抬頭看向眾人。
「這次少的,不是運輸路上的糧。」
倉庫里的舊秤砣被封條壓住,旁邊的趙有財已經把手藏到身後。
蘇見青看著那隻秤砣。
「把備用秤砣拿來。」
「現在就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