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備用秤砣拿來,現在就查。」
蘇見青話音落下,何向東轉身跑向曬場。
趙有財擋在倉庫門邊。
「備用秤砣在倉庫里。」
「那就進去取。」
「鑰匙在我這裡。」
他摸出鑰匙,卻沒有立刻開門。
蘇見青看著他:「開門,陳露記錄。」
趙有財只好把鑰匙插進鎖孔。
倉庫門重新打開,裡面堆著一排排麻袋。門邊那架舊秤已經被封住,秤砣放在木箱上,封條橫跨箱蓋,旁邊寫著封存時間和經手人。
何向東很快抱著備用秤砣回來。
蘇見青先讓陳露登記秤砣的重量和編號,再把它放到倉庫秤上。
秤桿向右偏去。
「卸下來。」
她換上另一隻備用秤砣,秤桿依舊沒有平衡。
趙有財說道:「倉庫地面不平,秤偏一點很正常。」
「把秤搬到門外。」
何向東和另一名社員抬起秤架,放到曬場平整的木板上。
沈秀蘭端來曬場已經核驗過的標準秤砣。
秤砣放上秤盤,秤桿穩穩停住。
同樣的秤砣換到倉庫舊秤上,秤桿立刻向下壓。
蘇見青讓陳露在記錄上寫下兩處結果。
「舊秤不是地面不平,是秤砣和秤桿配不上。」
趙有財咬著牙:「用了這麼多年,誰知道中間換過什麼。」
「誰負責保管?」
「倉庫一直是大隊的。」
「那就查倉庫交接記錄。」
蘇見青伸手:「把秤具登記冊拿出來。」
趙有財沒有動。
馬保國說道:「拿。」
趙有財轉身進倉庫,從柜子最下層抽出一本薄冊子。
冊子封面寫著「倉具交接」。
蘇見青翻到秤砣一欄。
原本登記的是一副標準秤砣,後面卻用另一種墨水添了一行小字。
「舊損,暫換。」
沒有日期,沒有更換人,也沒有覆核人。
「這行字是誰添的?」
趙有財說道:「可能是以前的倉庫經手人。」
「名字呢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什麼時候換的?」
「沒記。」
「換下來的標準秤砣在哪裡?」
趙有財說道:「早就不見了。」
蘇見青合上冊子。
「沒有日期,沒有經手,沒有去向。」
「這樣的秤具也能繼續拿來入帳?」
趙有財低聲道:「大家都知道舊秤有誤差。」
「知道誤差,卻沒有校正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隻剛稱過的麻袋。
「那就不是誤差,是有人明知有問題,還讓它繼續決定糧食重量。」
她將同一袋糧食重新放上兩把秤。
曬場秤顯示一百斤。
倉庫舊秤顯示九十六斤。
陳露把兩個數字寫在同一行。
「每一百斤,少記四斤。」
何向東接過記錄:「這九十斤差額,不是路上撒掉的,是進倉時少記了。」
趙有財急忙說道:「秤砣出了問題,不代表我故意少記。」
「我沒有說你故意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先把秤的問題記下來,再查是誰保管、誰更換、誰批准繼續使用。」
「不能一發現問題,就把責任推給自然損耗。」
沈秀蘭端著雜質筐走過來。
「隊長,曬場這邊的七十斤也核出來了。」
「雜質四十二斤,碎葉和泥塊已經單獨裝袋。剩下的差額,水分變化能解釋多少還沒定。」
蘇見青看向那隻雜質筐。
「分開稱。」
「泥塊多少?」
「六斤。」
「玉米皮和碎葉?」
「三十六斤。」
「散落糧粒呢?」
「已經撿回去了。」
沈秀蘭把小筐遞上來。
「總共八斤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七十斤差額里,能確認來源的是四十二斤。剩下二十八斤暫列待查。」
王春妮站在曬場邊,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:「糧食剛曬過,水分變化當然算損耗,為什麼還要單獨列著?」
「水分變化要有前後稱重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沒有覆核,就不能先替它找理由。」
「那照你這麼算,秋收每天都要留下幾筆說不清的帳。」
「說不清,才要留下。」
她把記錄表遞給沈秀蘭。
「若今天寫成自然損耗,明天沒人會再查二十八斤去了哪裡。」
王春妮看向馬保國。
「馬主任,你也由著她這樣折騰?」
馬保國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著曬場、秤台和倉庫門口堆放的記錄冊,手裡的煙杆沒有點燃。
「先把今天的糧入倉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入倉前必須復稱,損耗按來源登記。」
「你們已經稱過了。」
「那是曬後覆核,不是入倉覆核。」
她指向三張表格。
「第一張,生產組送到曬場時的重量。」
「第二張,翻曬、去雜後的重量。」
「第三張,進入倉庫前的重量。」
「少了多少,就在哪一段查。」
趙有財冷聲道:「要是每一批都這麼查,倉庫根本忙不過來。」
「把稱重、登記和交接拆開,忙不過來的是誰?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過去由你一個人稱、一個人寫、一個人收,當然沒人知道哪一段出了問題。」
「現在每個環節都有經手人,誰也不用替別人解釋。」
趙有財握住秤桿。
「我沒有說不配合。」
「那就把今天入倉的糧食全部按新秤覆核。」
「天已經黑了。」
「倉庫封存到明早。」
蘇見青拿出封條。
「今天的糧食、舊秤、秤砣、損耗說明和麻袋領用冊,全部留在現場。」
「任何人不得補寫、挪動或更換。」
馬保國終於開口:「封倉一夜,明天秋收怎麼接著干?」
「倉庫封存,不等於曬場停工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明天先用核驗過的秤登記新糧,今天這批糧由各組負責人、倉庫經手人和覆核人共同確認。」
「這樣不會耽誤新糧進場。」
「若你認為必須連舊秤一起使用,請在封條旁寫明理由。」
她把筆遞到馬保國面前。
馬保國沒有接。
周圍的社員看著他,沒人出聲,手裡卻都捏著自己的工分冊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封存清單讀了一遍。
「舊秤一架,舊秤砣一副,備用秤砣兩隻,損耗說明空白單一張,麻袋領用冊一本,東四十至東四十八轉運單兩張,舊麻袋內油紙一張。」
「每項都核對過了。」
陳露說完,在清單末尾簽下名字。
沈秀蘭和何向東隨後簽字。
趙有財站在最後,遲遲不肯落筆。
「我只負責倉庫,不負責你們封存的東西。」
「你接觸過哪些,就簽哪些。」
蘇見青指著清單。
「倉庫、秤具、麻袋領用冊和入倉記錄,都是你經手。」
「簽字只證明現場有這些東西,不代表你承認責任。」
趙有財拿起筆,重重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他剛寫完,蘇見青便把封條貼到倉庫門鎖上。
封條上有她的名字,也有三名見證人的簽名。
「明天日出後開封。」
「開封前,先核對封條是否完整。」
「若有人提前動過,按記錄查。」
倉庫門合上,趙有財仍盯著那道封條。
蘇見青回到木箱旁,把三張重量記錄重新排好。
入場一千二百六十斤。
曬後一千一百九十斤。
入倉一千一百斤。
她拿起筆,在損耗欄中寫下:
「雜質四十二斤,水分變化待覆核;運輸損失暫未發現;入倉秤具每百斤少記四斤,具體責任待查。」
王春妮看了半天,突然說道:「你這樣寫,明天公社一看,就知道倉庫出了問題。要是大隊被批評,誰承擔?」
「有問題就改。」
蘇見青把筆帽合上。
「批評不是糧食少掉的原因,遮住問題才是。」
「你把事情鬧大,對你有什麼好處?」
「我不需要好處。」
她看向曬場上那些抱著空麻袋的社員。
「我只要幹活的人知道,自己送進來的糧食沒有憑空消失。」
何向東將今天的記錄遞過來。
「隊長,入場數量、曬後數量和入倉數量我都抄好了。」
「明早貼牆公布?」
「貼。」
「每個生產組都能看?」
「能。」
「個人工分也一起公布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出勤、工種、時長和完成量,分開列。」
「誰有異議,明天收工前登記。」
夜色完全壓下來,曬場上的人開始散去。
蘇見青收拾材料時,明帳錄在三張記錄之間浮出幾行字。
【重量異常:曬後差額超過現場可確認雜質重量。】
【器具異常:倉庫秤每百斤少記四斤。】
【責任缺口:損耗單無經手人、無覆核人。】
【當前結果:入倉環節存在固定性少記。】
提示停了片刻,又浮出一行:
【無法確認:秤具更換者、糧食截留者、馬保國是否參與。】
蘇見青合上帳本。
她不靠猜測定罪。
但從今天開始,誰也不能再把自然損耗當成一隻裝下所有差額的口袋。
她剛把帳箱鎖好,馬保國便走到面前。
「蘇隊長,隊長印章交給我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這麼查下去,秋收出了任何問題,都得算在你頭上。」
他伸手指向她手裡的印章。
「既然你承擔不起,就別拿著它。」
蘇見青沒有把印章遞過去。
「馬主任先說清楚。」
「你要印章,是為了臨時接管秋收,還是為了封存今天的帳?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將印章收進掌心。
「沒有書面依據,我不會交。」
「那你就繼續查。」
馬保國丟下一句話,轉身走向大隊辦公室。
蘇見青看著他的背影,低頭打開帳箱。
明帳錄最後一頁的邊角,浮出一道新紅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