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保國走後,蘇見青沒有立刻回屋。
她站在倉庫門前,等陳露把封存清單再讀了一遍。
「舊秤一架,秤砣一副,損耗說明一張,麻袋領用冊一本,轉運單兩張。」
陳露合上記錄冊。
「封條完整。」
「明早開倉前,先查封條。」
蘇見青把隊長印章收進衣袋。
「今天的三本記錄,也分別封好。」
何向東抱著入場登記冊,遲疑道:「隊長,明天還照三次稱重辦嗎?」
「照辦。」
「馬主任剛才說,要是秋收耽誤了,責任算在你頭上。」
「所以更要把每個環節拆開。」
蘇見青看向曬場。
「明天誰負責什麼,今晚就排好。別讓他們拿找秤、找袋子和等交接當藉口。」
夜裡,知青點的煤油燈一直亮著。
蘇見青把第二天的工作重新列在紙上。
第一處稱重放在生產組裝袋點,麻袋離開生產組前登記編號和重量。
第二處稱重放在曬場中央,翻曬、篩糧和去雜後集中覆核。
第三處稱重放在倉庫門外,運輸車按車次排隊,入倉前再稱一次。
三處之間不來回搬秤,原始記錄也不由同一個人保管。
何向東拿著紙看完。
「這樣確實省路。」
「過去一輛車到了倉庫,才發現麻袋沒編號,只能再回生產組問。」
陳露接道:「有時一張表寫錯了,就得把幾組的人都叫來重對。」
「現在編號跟著麻袋走,哪一環出了差額,直接查哪一環。」
蘇見青在紙角寫下交接順序。
「明天先按這個執行。」
第二天剛蒙蒙亮,馬保國就帶著兩個生產組長來到曬場。
他手裡拿著一張大隊通知。
「昨晚大隊商量過了,秋收不能讓一套新規拖住。」
蘇見青接過通知,沒有急著看。
「具體怎麼改?」
「取消曬後復稱。」
馬保國說道。
「生產組送來時稱一次,入倉時稱一次。雜質和水分統一按損耗算,不再單獨登記。」
「誰提的?」
「幹部集體意見。」
「請把名單和理由寫在通知下面。」
馬保國的聲音沉了些。
「蘇隊長,你別總把正常安排弄得這麼麻煩。」
「昨天三次稱重查出倉庫秤每百斤少記四斤。」
蘇見青把昨天的記錄放到他面前。
「如果取消曬後復稱,曬場到倉庫之間的差額就會和倉庫秤的誤差混在一起。」
「到時候少多少,沒人說得清。」
馬保國拿起那張記錄。
「昨天只是第一批,不能證明每批都有問題。」
「所以才要繼續記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如果後面的糧食沒有異常,記錄會證明新規沒有拖慢秋收。」
「如果有異常,也能及時查。」
馬保國把通知拍在桌上。
「我問你,今天若是因為稱重少收了糧,誰負責?」
「誰認為稱重會拖慢秋收,誰就寫下取消覆核的決定。」
蘇見青將筆遞過去。
馬保國沒有接。
王春妮從旁邊走出來。
「大家都聽見了,今天誰要是想早點收工,就別配合她記這些東西。」
她轉身朝知青們喊:「一袋糧稱三遍,等著太陽落山嗎?」
幾個老知青立刻應聲。
「我們沒時間陪著寫。」
「地里的糧還沒收完,曬場又要排隊。」
「隊長這是把秋收當成辦公室里的紙面活。」
蘇見青等他們說完,才把昨天的記錄舉起來。
「昨天入場一千二百六十斤,曬後覆核一千一百九十斤,入倉一千一百斤。」
「倉庫舊秤每百斤少記四斤,封條還貼在門上。」
「如果不做曬後復稱,這一百九十斤的變化,誰來說明?」
王春妮說道:「一百九十斤里有雜質,也有水分。」
「雜質已經分開稱過。」
蘇見青讓沈秀蘭把幾個雜質筐搬過來。
「泥塊、碎葉和散落糧粒,各有記錄。」
「剩下的差額暫列待查,沒有人提前替它找理由。」
「你非要把每一粒糧都查出出處?」
「至少要查清每一袋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昨天若沒有復稱,倉庫秤少記的九十斤就會被寫成運輸損耗。」
「你現在還認為三次稱重是在浪費時間?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馬保國把通知收回。
「今天先照舊流程辦,下午再說。」
「舊流程是哪一種?」
蘇見青問。
「你剛才說取消曬後復稱,可通知上沒有寫清楚。」
「我說的是大隊意見。」
「口頭意見不能改變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新表格發到各組負責人手裡。
「願意執行的,按新表辦。」
「若有人拒絕,寫明姓名、崗位和拒絕時間。」
「誰也不用替別人承擔。」
這一句話落下,原本準備起鬨的人都停住了。
王春妮拿到表格後,故意放到一邊。
蘇見青沒有催她,轉身對何向東說道:「先排車輛。」
「第一組從生產組送來後,直接到入場稱重點。」
「稱完按編號卸車,不能把未稱的麻袋和已稱的麻袋混在一起。」
何向東立刻帶人行動。
昨天所有人都擠在一架秤旁,車到了就卸,麻袋倒了就堆。今天生產組裝袋時,編號、重量和車次已經寫在每條麻袋的袋面上。
牛車到曬場後,只需按順序過秤。
陳露坐在木桌旁,一邊收第一份記錄,一邊核對麻袋編號。
沈秀蘭站在曬場另一側,負責把過了第一道秤的糧食分區攤開。
蘇見青沒有守在一處。
她先去生產組查看裝袋情況,再到曬場抽查編號,最後回到倉庫門前核對交接。
每發現一處差錯,她只讓經手人當場改正,原記錄則保留下來。
第一車糧食剛過完秤,王春妮便帶著兩個老知青停在曬場邊。
「這袋編號寫錯了。」
她指著一條麻袋。
「東七十一寫成了東七十二,不能入場。」
何向東走過去核對。
「袋子上的粉筆字是東七十一,生產組登記也是東七十一。」
「那就是你們寫錯了。」
王春妮說道。
蘇見青接過登記冊,看了一眼。
「袋面、生產組記錄和車次表都是東七十一。」
「錯的是曬場覆核表上的一筆。」
她沒有撕掉原記錄,只在旁邊寫明「誤寫,已核對更正」,再讓陳露和何向東共同簽字。
「一個字寫錯,改正就行。」
「誰寫的,誰說明;誰核對過,誰簽字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這樣留著錯字,不怕公社看見笑話?」
「公社要看的是記錄有沒有修改痕跡。」
蘇見青將表格推到她面前。
「不是把錯字撕了,假裝沒有出過錯。」
王春妮拿著表,不再說話。
到了午後,馬保國再次來到倉庫門口。
「現在進了多少糧?」
蘇見青翻開匯總表。
「入場一千六百斤,曬後覆核一千五百二十斤,入倉一千四百斤。」
「又少了一百二十斤。」
「其中八十斤是雜質和水分待核,剩下四十斤正在查運輸交接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看,三次稱重就是多出問題。」
「不是多出問題,是把問題寫出來。」
蘇見青指向昨天的記錄。
「昨天新規執行後,第一批入倉一千一百斤。」
「今天截至現在,入倉已經一千四百斤。」
「今天比昨天多三百斤。」
馬保國看著那一行數字,沒有接話。
何向東補充道:「今天少了找袋子和等秤的時間,車次排好後,卸車比昨天快。」
陳露說道:「昨天有兩批糧沒有編號,大家找了很久。今天每條麻袋都能對上。」
沈秀蘭把雜質分類表遞過去。
「今天篩出的東西也分開了,後面覆核不會混。」
「新規沒有拖慢秋收,反而讓糧食更快進倉。」
馬保國仍不肯鬆口。
「今天還沒收完,不能這麼早下結論。」
「所以每天都公布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等秋收結束,再看總帳。」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面,忽然說道:「今天只是你們幾個人配合,其他組未必願意。」
「那就讓其他組按同一套記錄。」
蘇見青轉向各組負責人。
「誰認為流程有問題,可以在記錄上寫出具體哪一步慢。」
「只說麻煩,不寫發生在哪一環,不能作為修改依據。」
沒有人拿筆。
傍晚時,最後一輛車進場。
何向東按車次核對完編號,陳露把三處記錄分別裝進文件袋。沈秀蘭將異常麻袋單獨放在木板上,旁邊立著寫有編號的紙牌。
當天收工,入場、曬後和入倉三組數字都貼到了曬場牆上。
入倉總量比昨天多出三百斤。
乾重活的社員站在牆前,看著自己的工分和完成量一項項列出來。
一個老社員指著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今天挑糧,工分真按這個數記?」
「同組見證人簽過字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若你認為少了,明天收工前提出。」
那人摸了摸紙角,點頭道:「這樣看著,心裡踏實。」
天黑後,知青點門口有人送來一封信。
蘇見青拆開信封,裡面除了信紙,還有一張蓋著部隊公章的家屬登記回執。
她先看回執,再看信上的字。
「手續已經收到。」
「你留在鄉下也好,什麼時候想來隨軍,等我們自己商量。」
回執背面還有一句話:
「家屬手續可以等,別讓任何人替你決定什麼時候離開。」
蘇見青將那張回執夾進婚姻材料袋。
她剛拿起筆準備回信,沈秀蘭便從外面跑進來。
「隊長,倉庫重新復稱後,帳上少的不是八百斤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是多少?」
沈秀蘭把新記錄放到桌上。
「一千二百斤。」
她又遞來另一張車次單。
「還有一批糧,根本沒有進過倉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