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一千二百斤?」
蘇見青接過沈秀蘭手裡的記錄,先看總數,又看各生產組的車次。
「不是八百斤變成了一千二百斤。」
她把兩張表鋪開。
「昨天查的是入場記錄和倉庫帳,今天復稱後,連沒有進過倉庫的那一批也算進來了。」
何向東從門外走進來,手裡拿著車次冊。
「東組少了九條麻袋,其他生產組還有一批糧只登記了生產組送出,沒有曬場入場,也沒有倉庫接收。」
「哪一組?」
「西組。」
何向東翻到對應頁面。
「西組登記送出一千六百斤,車次寫的是第三輛車。可曬場沒有這批糧的入場記錄,倉庫也沒有入帳。」
蘇見青指著第三輛車的記錄。
「經手人呢?」
「趙有糧。」
「車去了哪裡?」
「車夫說,昨天下午改道,在周家舊宅附近停過。」
陳露將兩張記錄並排放在桌上。
「周家的簽收單上寫著九條麻袋,和東組少的數量對得上。」
蘇見青沒有立刻下結論。
「先把東組九條麻袋和西組這一批分開。」
「東組查收貨人和改字簽收單,西組查車輛、經手和去向。」
她拿出兩個文件袋,在封面寫下編號。
「沒查清之前,誰也不能把兩筆差額並成一筆損耗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「那我先去找西組組長。」
「帶上車次副本。」
蘇見青將副本遞給他。
「問清楚裝袋時間、出車時間和車上經手人,別只問糧去了哪裡。」
何向東接過材料,轉身出了屋。
沈秀蘭還站在桌邊。
「隊長,周家那邊怎麼辦?」
「先按手續查。」
蘇見青把簽收單收進證據袋。
「周家若說是軍屬慰問糧,就讓他們拿出批准材料。」
「沒有材料,就不能從秋收總帳里扣掉。」
她剛說完,院門外便傳來王春妮的聲音。
「蘇隊長,你還真打算繼續查?」
王春妮站在門邊,旁邊跟著兩個女知青。
「軍屬登記回執都到了,你馬上就要隨軍,秋收的帳查得再細,又能管幾天?」
蘇見青沒有抬頭。
「誰告訴你我要隨軍?」
「部隊的回執都送來了,難道不是這個意思?」
「回執只證明家屬手續已經登記。」
蘇見青翻開婚姻材料。
「上面沒有調動通知,也沒有寫我必須離開知青點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女人結了婚,跟丈夫去部隊不是應該的嗎?」
「這是我和周長野要商量的事。」
「你總不能既占著軍屬身份,又占著隊長位置。」
王春妮把話說得很快。
「大家都聽見了,軍屬就該隨軍,隊長不能交給一個馬上要走的人。」
屋外有人停下腳步。
馬保國帶著大隊文書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新的排工表。
「王春妮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。」
「秋收正忙,隊長若要隨軍,確實得提前安排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是我說過要隨軍,還是你們已經替我定了?」
馬保國把排工表放在桌上。
「周同志在部隊,夫妻總不能一直分開。」
「我們只是提前準備。」
「準備什麼?」
「讓王春妮先暫代知青隊長。」
王春妮站在馬保國身後,伸手接過那張表。
「我熟悉知青點的情況,也跟過幾次秋收,暫時接手不會出亂子。」
蘇見青把婚姻情況說明放在桌面。
「家屬登記證明關係,不等於工作調動。」
「雙方生活安排尚未確定,大隊沒有權力提前宣布我離開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別把話說得這麼絕。你遲早要到部隊去。」
「遲早是哪一天?」
「等周同志有安排。」
「他的安排由他本人通知我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不是由王春妮通知,也不是由大隊替我們決定。」
「那秋收怎麼辦?」
「照現在的規則辦。」
「你若突然離開,帳目誰來接?」
「正式交接前,我不會離開。」
蘇見青拿出隊長任命記錄。
「若大隊認為我工作失誤,可以按照任命程序提出調整。」
「若只是因為我登記軍屬,就要求我提前交印,請把依據寫出來。」
馬保國伸手拿起那張任命記錄。
「你別老拿這些手續堵人。」
「你們若按手續辦,我不需要拿它堵誰。」
她把任命記錄收回來。
「我的婚姻材料和隊長材料已經分開封存。」
「隊長職責沒有寫隨婚姻自動終止,通知上也沒有撤職決定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非要把婚事和工作分這麼清?」
「當然要分清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婚事由本人決定,隊長職務由任命記錄決定。」
「工分由勞動記錄決定,軍屬身份不能替我加分,也不能替我扣分。」
「你把什麼都算得這麼清,周家能容得下你?」
院外的議論聲更大了。
蘇見青將筆放到桌上。
「周家容不容得下我,是周家的事。」
「但誰也不能用周家的意見決定我的隊長職責。」
周母的嫂子從人群里擠進來。
「你這孩子,長野在部隊,家裡就你一個年輕媳婦留在鄉下。別人問起來,周家多沒面子?」
「面子不能替我交工分,也不能替我查帳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們若認為我該隨軍,就讓周長野本人寫信,說明他的安排和時間。」
「只要是他本人提出,我會和他協商。」
那婦人提高聲音:「你還要讓長野親自求你不成?」
「我沒有讓他求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我只是不接受別人代替他開口。」
周長野離開前寫給她的信還夾在婚姻材料袋裡。
她取出那張家屬登記回執,翻到背面。
「家屬手續可以等,別讓任何人替你決定什麼時候離開。」
這句話是周長野親筆寫的。
蘇見青把回執遞給大隊文書。
「請讀出來。」
文書接過去,借著窗邊的光看完,隨後照實念了一遍。
院裡的人聽清後,議論聲停了。
周母的嫂子伸手去拿。
「這是長野隨手寫的,不能當正式通知。」
「我沒說它是工作通知。」
蘇見青把回執收回。
「它只說明一件事,周長野沒有要求我現在隨軍。」
「所以王春妮提前宣布我離開,馬主任提前安排接任,都沒有依據。」
馬保國按住新排工表。
「你們夫妻的信,不能影響大隊安排。」
「同樣,大隊的安排也不能替我們決定生活地點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秋收期間,我繼續負責隊長職責。」
「若有人認為我不能兼顧,拿出具體工作記錄。」
「哪一天缺席,哪一筆帳漏記,哪一項安排出了問題,逐項寫。」
「不能只說軍屬應該隨軍。」
王春妮臉上發紅。
「大家都知道,女人結婚就要以家庭為重。」
「家庭責任不是你們拿來撤我的理由。」
蘇見青把她遞來的排工表推回去。
「你若想接隊長,先等正式任免。」
「在那之前,你可以按新規參加秋收,也可以提出工作意見。」
「但不能自稱暫代隊長,更不能替我宣布離開。」
大隊文書在旁邊小聲提醒:「馬主任,臨時接管確實要有交接記錄。」
馬保國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這時,何向東從外面趕了回來。
「隊長,西組組長說,第三輛車確實裝過一批糧。」
「裝了多少?」
「一千六百斤。」
「誰下的令?」
「趙有糧說是倉庫臨時調運,西組組長沒看見大隊批條。」
「車輛呢?」
「車夫承認中途改道,但不肯說是誰讓他停在周家舊宅。」
蘇見青將新情況記在西組記錄袋上。
「把西組組長請來,車夫的說法也寫下來。」
「今晚能查完嗎?」
「先把能固定的證據固定。」
她合上文件袋,又看向王春妮。
「至於我什麼時候離開,等我和周長野商量。」
王春妮咬著牙:「你真不打算隨軍?」
蘇見青拿起信紙,寫下第一行。
「我會討論隨軍。」
她蘸了蘸墨,繼續往下寫。
「但不是因為別人說軍屬就必須離開,也不是因為有人想提前接我的隊長位置。」
她把信遞給陳露。
「明早送到郵局。」
陳露掃了一眼。
「還要寫秋收的事嗎?」
「寫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告訴他,東組九條麻袋和西組一批糧的去向還沒查清。」
「我暫時不能把帳交給別人。」
她將周長野的回執重新收進材料袋。
「這不是拒絕家庭,是在完成我現在承擔的責任。」
「等帳交完,生活安排由我們自己定。」
院門外,王春妮還沒有走。
她看著蘇見青手裡的帳冊,忽然說道:「就算周長野不催你,周家也不會一直等。」
「周家等不等,是周家的選擇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我留不留,是我的選擇。」
「但在我做出決定之前,誰也別替我宣布。」
明帳錄在婚姻情況說明和隊長任命記錄之間浮出幾行紅字。
【家屬登記不等於工作調動。】
【外部說法:軍屬必須隨軍。】
【現有依據:雙方尚未共同決定生活地點。】
【當前任務:守住婚姻安排與隊長職責的邊界。】
蘇見青合上帳本。
院外的風吹動牆上的秋收排工表,紙角拍在土牆上,一下接著一下。
她按住那張表,看向倉庫方向。
「明天先查西組那批沒有入倉的糧。」
「帳還沒交完。」
「我不會離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