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鐵柱的脖子漲得通紅。
他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鐮刀,刀背帶起一溜土。
「少兩筐怎麼了?」
他沖秦大娘嚷,「你就點了筐,知道我們那邊壟有多長?知道我們割的是哪一片?」
秦大娘手裡的草繩停住。
羅愛軍當場往前邁。
「沖秦大娘喊什麼?筐擺在這兒,不服你自己數。」
孫鐵柱梗著脖子。
「我說的是地!你們北溝那邊看著難,其實壟短,幾個人擠著割,當然顯得快。」
馬金貴立刻接上:「這話沒錯。」
他把竹哨往胸前一甩,「地不一樣,不能光看筐數。蘇見青,你別拿兩筐挑事。」
蘇見青看著兩邊擺開的筐。
北溝組這邊,破筐半裝,完好筐裝濕稈,筐口都用草繩壓過。
孫鐵柱組那邊,新筐多,筐口卻高低不齊,有幾隻只裝了半截稈子。
她沒有吵。
「你說壟長,可以核。」
孫鐵柱卡了一下。
馬金貴也看過來。
「晌午了,你還要核地?」
「早上分工表寫了地塊。」
蘇見青說,「現在只核上午進度,不重分地。界木還在,壟頭也在,誰長誰短,一看就清楚。」
她轉頭:「何衛東,拿草繩。」
何衛東從筐邊抽出一捆草繩。
早上標筐剩下的草繩,正好能用。
蘇見青指向北溝組割過的幾條壟。
「先核我們這邊。」
馬金貴想攔,可孫鐵柱剛拿壟長說事。
這會兒攔,就等於不敢讓人看。
羅愛軍帶人把草繩拉直。
何衛東在壟頭打結,沈蘭心在旁邊記。
秦大娘扶著筐站在田埂上,見草繩歪了,提醒一句:「往東邊收點,別順溝彎量。」
何衛東照她說的挪了挪。
量完北溝,草繩又拉到南邊。
孫鐵柱攔在壟頭。
「別踩壞我們地。」
蘇見青說:「只走田埂。」
高大勇正從倉路那邊過來,聽見爭執,停在兩組中間。
「量壟?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孫鐵柱說南邊壟長,不能光看筐數。現在按地塊、人數、工具和路程核上午進度。」
高大勇看向孫鐵柱。
「你提的?」
孫鐵柱沒法否認。
「我是說不能光看筐。」
「那就核。」
高大勇一句話落下,孫鐵柱只能讓開。
南邊地平,壟頭齊。
草繩一拉,長短擺在田埂上。
何衛東打完結,沈蘭心把兩邊結果記下,又翻回早上的分工表核人數。
北溝組干割壟的人,沒孫鐵柱組多。
孫鐵柱組那邊壯勞力多,新筐多,田頭也離路近。
蘇見青把兩張記錄攤在田埂木板旁。
「先看人數。」
何衛東報:「孫鐵柱組上午下地人數,多過北溝組割壟人數。」
孫鐵柱馬上喊:「我們人多,也要挑運!」
羅愛軍道:「我們不用挑?北溝那路,抬筐出去鞋底都打滑。」
蘇見青抬手止住。
「人數記上。」
沈蘭心寫下。
蘇見青繼續:「再看工具。」
秦大娘接上:「孫鐵柱組新筐多,能裝滿。北溝組舊筐多,破筐只能半裝,濕稈得避開。」
孫鐵柱不服。
「新筐是給我們組的,我們幹得快才配用!」
蘇見青看他。
「你們拿了新筐,上午少兩筐。」
孫鐵柱被這句話堵住。
馬金貴趕緊道:「說了,筐數不能單看。」
「沒單看。」
蘇見青指向南邊路,「你們田頭就在路邊,挑出來就能擺車旁。」
她又指北溝,「北溝要沿溝邊小路繞出來,中間過濕泥。」
秦大娘點頭。
「北溝那段,抬筐得兩個人穩著。南邊一個人就能挑。」
羅愛軍接話:「我們還有人扶筐,不然破筐早漏了。」
蘇見青讓沈蘭心把「運輸距離與工具差異」寫上。
孫鐵柱看著那一行行字,嗓門沒剛才硬。
他原本以為扯一句壟長,就能把少兩筐擋過去。
誰知蘇見青不和他爭嘴,直接把地、人、筐、路全攤開。
馬金貴察覺不妙,抬腳走到兩塊地中間。
「地塊好壞,也不是你說了算。」
「當然不是我說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,「上午分地時,界木是你讓人插的。」
馬金貴腳步停住。
南邊和北邊的界木都還在。
那是他為了防知青少割,特意讓人插下的。
現在倒成了核進度的線。
羅愛軍跑到田埂邊,指給眾人看。
「這不是馬金貴自己插的?南邊從那頭到這頭,界木沒動。」
孫鐵柱罵道:「你懂什麼,裡面還有彎壟!」
何衛東走過去看了一遍。
「彎壟不多,南邊地平,割起來順。北溝倒伏的地方,得先扶再割。」
秦大娘補了一句:「倒伏稈子貼泥,鐮刀不好下,比長壟費手。」
周圍幾個社員都不說話了。
他們看看南邊平地,又看看北溝那邊踩出的泥印,心裡都有數。
馬金貴揮手趕人。
「都別圍著看!晌午不吃飯了?」
蘇見青說:「核完就吃。」
她轉向沈蘭心,「按分工表記。孫鐵柱組人數多,新筐多,路近,地平;北溝組人數少,舊筐多,路遠,有倒伏濕地。」
沈蘭心寫得很快。
孫鐵柱上前一步。
「你別把話寫偏了!我們那邊也不輕鬆!」
蘇見青把登記簿往旁邊移。
「你可以補充。」
孫鐵柱愣住。
「補什麼?」
「你們組上午遇到什麼難處,說出來,寫上。」
孫鐵柱張了張嘴。
他想說壟長,可界木擺著。
想說人少,可名單在本子上。
想說筐不好,可新筐就在腳邊。
想說路遠,路就在田頭。
他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「日頭曬。」
羅愛軍差點笑出聲。
秦大娘低下頭,肩膀抖了抖。
沈蘭心咬著筆桿,沒敢抬頭。
蘇見青看著孫鐵柱。
「北溝沒有日頭?」
周圍有人沒忍住,笑聲冒出來。
孫鐵柱臊得耳根更紅,拎著鐮刀就往羅愛軍那邊走。
高大勇伸手按住他的鐮刀杆。
「晌午核數,不是讓你動手。」
孫鐵柱咬牙。
「我沒動手。」
高大勇鬆開他。
「那就站好。」
孫鐵柱只能站回去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蘇見青沒有繼續逼他。
她把產量牌上的筐數、分工表上的人數、工具登記上的筐具狀態,一項項並在一起。
「孫鐵柱組上午完成數,少於北溝組兩筐。」
她看向馬金貴,「按人數、工具、地況、路程核過後,孫鐵柱組沒有達到上午應有進度。」
馬金貴立刻道:「誰說沒有達到?這才半天!」
「半天也要核。」
蘇見青說,「不核,下午繼續拖,晚上就說來不及。」
馬金貴繃著臉。
他不能說孫鐵柱沒拖。
早上那幾個人在南邊田頭磨蹭,曬穀場邊不少人都看見了。
可他也不能認孫鐵柱低產。
一認,壯勞力拿新筐也未必高分。
蘇見青把筆放到登記簿上。
「馬組長,你是田頭驗收人。你可以寫,孫鐵柱組上午雖少兩筐,但你認為已達進度,理由寫清。」
馬金貴盯著那支筆,沒伸手。
理由?
寫壟長,界木在。
寫人少,名單在。
寫工具差,新筐在。
寫路遠,路就在腳下。
他能喊,不能寫。
沈蘭心低頭,已經把「馬金貴未說明孫鐵柱組少兩筐理由」寫了開頭。
馬金貴眼角抽了一下。
「誰說我不說明?」
蘇見青看他。
「那你說。」
馬金貴憋了片刻,硬擠出一句:「上午暫記,下午補上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寫,孫鐵柱組上午低於記錄進度,馬金貴要求下午補足。」
孫鐵柱差點跳起來。
「憑什麼寫我們低於進度?」
蘇見青說:「你不認,就把上午少的兩筐現在補出來。」
孫鐵柱看向南邊地,又看自己那組人。
日頭頂在頭上,飯還沒吃,誰也不想立刻下去補。
他嘴硬道:「下午補就下午補。」
蘇見青看向沈蘭心。
「記。」
沈蘭心把這一條寫完。
羅愛軍站在北溝組旁邊,衣裳沾著泥,氣卻順了。
他幹了半上午,頭一回不是靠吵,不是靠求,而是靠筐數和記錄把話掰回來。
何衛東把北溝組的筐重新排好。
「北溝組上午筐數確認?」
秦大娘點完,報給沈蘭心。
沈蘭心寫下驗收人和覆核人。
蘇見青把登記簿遞給馬金貴。
「上午田頭核算,請驗收人簽字。」
馬金貴的手停了好一會兒。
最後,他把筆抓過去,在旁邊劃下名字。
那字比早上還重,紙面都被劃出毛邊。
他把筆扔回去。
「簽了。下午要是入不了倉,看你這牌還頂不頂用。」
孫鐵柱馬上接話:「對,田頭筐數不算本事,糧進倉才算!」
馬金貴像終於找回了主意,轉身沖眾人喊。
「都聽好了,下午看入倉數。路上灑了,倉口少了,濕糧壞了,都要算到組裡!」
這句話一出,北溝組幾個人都看向蘇見青。
田頭算贏了。
可北溝路遠,破筐多,真到入倉,又是一道坎。
蘇見青把登記簿收回,神情沒有變。
「可以。」
馬金貴一怔。
蘇見青說:「入倉算最後驗收。田頭裝車、路上押送、倉口交接,三段都要記。」
她看向高大勇。
「糧在路上少了,要有人說得清是哪一段少的。」
高大勇點頭。
「這話對。」
馬金貴剛鬆開的臉,又繃了回去。
蘇見青把產量牌上的粉筆拿起,在最下方添了一行。
下午:裝車人、押送人、倉口交接人,逐批登記。
孫鐵柱盯著那行字,罵人的話卡在牙縫裡。
田頭這筆還沒翻過去,蘇見青已經把下一段路也攔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