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下鐮前,馬金貴把人都叫到田埂邊。
他拍了拍產量牌最下方那行字,聲音壓得比上午更硬。
「田頭筐數,只能看個熱鬧。」
他說,「糧不進倉,誰也別拿筐數說自己幹得多。」
孫鐵柱立刻站到他旁邊。
「對,田裡擺得再齊,路上灑了、濕了、爛了,最後還不是隊裡吃虧?」
他盯著羅愛軍,「你們北溝路遠,破筐又多,到倉口少了,可別賴別人。」
羅愛軍剛順下去的氣又竄上來。
「上午是誰少兩筐?」
孫鐵柱把鐮刀往肩上一搭。
「少兩筐下午補。你們入倉少了,那就是糧沒了。」
馬金貴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田頭輸了,可以把口徑挪到倉口。
只要路上沒有交接,倉口少一袋,北溝上午記下的筐數就能全變成笑話。
蘇見青把登記簿從沈蘭心手裡接過來,翻到空白頁。
「入倉可以算最後驗收。」
馬金貴立刻道:「這是你認的。」
「我認。」
蘇見青說,「但入倉前,先寫運輸交接。」
馬金貴眉頭一皺。
「啥交接?」
蘇見青把粉筆遞給沈蘭心。
「寫,田頭裝車數,裝車人,押車人,倉口驗收人。」
沈蘭心照著寫在產量牌旁邊。
周圍幾個人湊近看。
字一落下,馬金貴就不樂意了。
「裝車還要寫人?押車也要寫?蘇見青,你真想把秋收變成帳房?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你剛才說入倉才算數。那田頭到倉口這一段,誰管?」
馬金貴說:「押車的人管。」
「誰押?」
「安排誰就是誰。」
「誰安排?」
馬金貴被問住。
他這個小組長當然安排。
可這話一寫,押車出了問題,他也跑不了。
孫鐵柱在旁邊插嘴:「押個車有啥難的?路就那麼一條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他。
「那你押?」
孫鐵柱一愣。
馬金貴反應更快,立刻說:「孫鐵柱下午還要割地,押什麼車?」
蘇見青說:「誰押都行,寫名。」
她把登記簿攤在木板上,「不寫押車人,倉口少了糧,就只能扣裝車組。寫了押車人,少在哪段,就查哪段。」
秦大娘點頭。
「這話對。筐從田頭抬走,到了車上,車再到倉口,中間換過手。」
老董媳婦也說:「以前一亂起來,誰抬的、誰趕的車,真說不清。」
馬金貴瞪過去。
兩人立刻不再接話。
可話已經說出來了。
高大勇也站在田埂下,他聽完後開口:「交接寫上好。真少糧,民兵隊也好查。」
馬金貴憋得胸口發堵。
他可以壓知青,可以嚇弱勞力,卻不好當著高大勇說不許查少糧。
他轉而抓估重這點。
「田頭又沒秤,寫什麼數?你們隨便估,到了倉口差了,還不是要吵?」
蘇見青說:「裝筐數先記。估重只作參考,最後以倉口驗收為準。」
「那估重有啥用?」
「有異常時查用。」
蘇見青指著筐,「同樣裝車數,田頭說滿筐,倉口少得太多,就查路上;田頭本來半筐,倉口少一些,就按實際看。」
孫鐵柱嗤道:「你說半筐就是半筐?」
秦大娘立刻接話:「我看筐。」
孫鐵柱瞪她。
秦大娘這次沒退。
「哪只滿,哪只半,筐號都在繩上。裝車前我報,沈姑娘記,何知青覆核。」
何衛東把草繩提起來。
「筐號沒斷,田頭數就能對上。」
蘇見青說:「押車人接車時,也要看一遍筐號。到了倉口,再對一遍。」
馬金貴的算盤被一格格撥回去。
他原本想讓路上變成黑洞。
田頭誰裝的,倉口少多少,中間沒人能說清。
現在蘇見青要把這段路切成裝車、押車、驗收三塊。
少一筐,先查交接。
少一袋,先查押車。
孫鐵柱還沒意識到這裡頭的坑,只覺得麻煩。
「那要是押車人不識字呢?」
蘇見青說:「按手印,旁邊由記錄人代寫姓名。」
「誰知道你們寫的是啥?」
蘇見青把登記簿轉向馬金貴。
「馬組長可以派人在旁邊看。」
馬金貴又被頂到牆邊。
派人,就得承認這套記錄。
不派,後面不能說蘇見青單方記帳。
他咬著後槽牙。
「我派孫鐵柱看。」
孫鐵柱剛要得意,蘇見青開口:「看記錄,還是押車?」
孫鐵柱的得意散了。
馬金貴也停了一下。
蘇見青說:「看記錄的人不能同時押車。押車的人負責路上,記錄的人負責田頭。兩個人職責不同。」
高大勇點頭。
「這條也寫上。」
沈蘭心馬上補了一句。
馬金貴盯著那幾個字,恨不得把木牌翻過去。
孫鐵柱不服:「那你們北溝組押車誰來?」
蘇見青說:「第一車由羅愛軍裝車,何衛東覆核,押車人按馬組長安排。」
她把話遞給馬金貴,「你安排。」
馬金貴哪裡肯讓自己人替北溝組押第一車。
第一車最容易出事。
他本想讓知青自己押,到了倉口再扣他們不會管。
可蘇見青一句「按馬組長安排」,又把責任推回到他手裡。
馬金貴掃了一圈。
本家幾個壯勞力全低著頭整理鐮刀,誰也不往前站。
孫鐵柱見他看過來,立刻道:「我下午還要補上午那兩筐。」
羅愛軍冷笑:「剛才不是說押車容易?」
孫鐵柱罵道:「你少拿話激我。」
蘇見青沒有讓兩人吵。
「馬組長若無人安排,就寫第一車由北溝組自行押送,押車責任由北溝組承擔。」
羅愛軍急了。
「蘇隊長!」
這話一寫,不還是把路上風險接回來了?
蘇見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但倉口驗收前,任何人不得碰車上筐袋。高隊長見證封車。」
羅愛軍這才聽懂。
路上誰碰,誰說不清。
高大勇說:「可以。封車不用耽誤,草繩打結,到了倉口我看結。」
馬金貴一聽高大勇要看,立刻改了主意。
「用不著這麼麻煩。」
他看向孫鐵柱,「第一車你押。」
孫鐵柱愣住。
「金貴叔,我……」
馬金貴打斷他:「你上午少兩筐,下午先跑一趟,回來再補。」
孫鐵柱不想押。
可馬金貴已經當眾安排,他不能再退。
蘇見青把筆遞給沈蘭心。
「寫,第一車押車人,孫鐵柱。」
沈蘭心寫下後,抬頭問:「裝車人呢?」
「羅愛軍帶北溝組裝車。」
蘇見青說,「秦大娘報筐號,何衛東覆核,孫鐵柱接車時確認。」
孫鐵柱不耐煩:「我又不認你們那堆筐號。」
蘇見青說:「不認就不能押。」
馬金貴怒道:「孫鐵柱,認!」
孫鐵柱只能走到車旁。
北溝組下午先收靠田頭這一片。
羅愛軍帶人割得快,何衛東跟在後面裝筐,秦大娘守著筐號,一隻只報。
「舊筐二,半裝干稈。」
「完好筐一,滿裝濕稈。」
「舊筐四,半裝,不壓實。」
沈蘭心寫。
孫鐵柱站在旁邊,剛開始還吊兒郎當,聽著聽著,後背也直了些。
每隻筐從田頭到車上,都有人報,有人記。
他想說裝少了,可秦大娘馬上能指出筐底裂在哪裡。
想說裝滿點,何衛東就把工具登記翻給他看。
第一車裝好時,車板上擺得整整齊齊。
羅愛軍把最後一隻筐抬上車,抹了把額頭上的汗。
「裝車數,報完。」
何衛東覆核後說:「無誤。」
蘇見青看向孫鐵柱。
「接車。」
孫鐵柱不情不願地上前,繞車看了一圈。
「封簽呢?」
蘇見青把一截草繩遞給他。
「田頭只做交接結。你押到倉口,驗收人解結。路上若松,到了倉口先說明。」
孫鐵柱把草繩接過去,嘴裡嘀咕:「破事真多。」
高大勇站在一旁看著他打結。
「結打穩。路上別停。」
孫鐵柱把結勒好,按了手印,扛起趕車棍。
「走就走。」
車輪碾過溝邊土路,往糧倉方向去。
北溝組的人都看著那輛車。
羅愛軍低聲說:「他不會老實押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簿合上。
「所以要他押。」
羅愛軍沒明白。
何衛東看著車轍,說:「他押車,路上少了,就不能先扣裝車組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繼續割。等倉口回數。」
眾人重新下地。
沒過多久,倉口那邊傳來吵聲。
孫鐵柱的嗓門隔著一段路都能聽見。
「少了一袋!」
「我早說他們北溝組裝車沒紮緊,半路少了也該算他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