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銷社送來的領用單,被何向東放在曬場帳桌上。
紙角還沾著倉庫里的灰,領用人一欄卻寫得清楚:
蘇見青。
她拿起單據,先看日期,再看物資名稱和經手人。
領用時間是昨天下午,正好是她在曬場覆核秋收工分、查東組九條麻袋的時段。
領用數量也寫得明白,三十斤白糖、兩匹棉布、一箱肥皂。
備註欄只有八個字:
秋收慰問,知青點使用。
蘇見青將單據放回桌面。
「何向東,這張單子從哪裡來的?」
「供銷社送到大隊,說是讓大隊核對領用情況。」
何向東指了指單據右下角。
「經手人寫的是趙有財,送貨方向寫大隊倉庫。」
「可倉庫入帳里沒有這批東西。」
沈秀蘭翻出倉庫入帳冊,找了半天,搖頭道:「沒有白糖、棉布和肥皂的記錄。」
陳露也把知青點物資登記冊攤開。
「知青點沒有收到。」
蘇見青拿起單據,指腹停在簽名上方。
「這不是我領的。」
何向東愣了一下。
「可上面是你的名字。」
「名字不等於本人到場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領用時間、經手人、物資去向,三項都要對上。」
她將單據放進材料袋,沒有在上面寫字,也沒有摺疊紙角。
「陳露,把今天的日期、材料名稱和送來的人記下。」
「何向東,你去叫趙有財。」
「先不要告訴他單據上的數量。」
何向東答應一聲,轉身跑向倉庫。
蘇見青又看了一遍領用日期。
昨天下午三點到三點二十分,她一直站在曬場東側,主持第二批糧食復稱。
沈秀蘭負責曬後記錄,陳露在長桌旁整理工分冊,何向東帶著挑糧組進出曬場。
那段時間,她沒有離開過。
她拿出秋收覆核表,翻到對應頁。
「三點之前,東組送糧。」
沈秀蘭指著記錄說道:「三點整開始復稱,三點二十分才結束。」
「你一直在這裡?」
「在。」
「陳露呢?」
「我在桌邊。」
「何向東?」
「我從東組到曬場跑了兩趟。」
三個人的名字都寫在覆核記錄上。
蘇見青讓陳露在材料袋外標註:「領用時段,本人在曬場主持糧食覆核,見證人三名。」
何向東很快帶著趙有財回來。
趙有財一進門,就看見桌上的材料袋。
「隊長,找我有什麼事?」
蘇見青把領用單推過去。
「你經手的。」
趙有財低頭看了一眼,馬上說道:「這是大隊秋收慰問物資。」
「領用人為什麼寫我的名字?」
「你是知青隊長,供銷社那邊當然按隊長登記。」
「我本人到場了嗎?」
趙有財說道:「隊長代領公共物資,很正常。」
「我問你,我本人到場了嗎?」
趙有財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指著日期。
「昨天下午這個時間,我在曬場覆核糧食。」
「你不記得,不代表你沒去。」
「我有三名見證人,還有秋收覆核記錄。」
「你們幾個知青互相證明,能算什麼?」
趙有財語氣發硬。
「供銷社登記了,就說明東西領出來了。」
「東西領出來,不代表由我領。」
蘇見青把單據轉向他。
「經手人寫的是你。」
「你說隊長代領,那就把我的授權拿出來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大家都知道你同意。」
「什麼時候同意的?」
「秋收前。」
「在哪裡?」
「就在大隊。」
「當著誰的面?」
趙有財被問得停住。
蘇見青繼續問:「我說的是哪句話?授權你領取什麼?是白糖、棉布和肥皂,還是所有秋收物資?」
「這點東西,沒必要摳字眼。」
「領用單上寫了我的名字,就必須把授權寫清。」
她把單據收回材料袋。
「沒有書面授權,不能證明你是代我領取。」
趙有財壓低聲音:「隊長,你先把東西認下來,後面的事慢慢查。」
「東西在哪裡?」
「已經送到大隊了。」
「送到哪個倉庫?」
「當然是大隊倉庫。」
沈秀蘭翻開倉庫登記冊。
「倉庫沒有這幾樣東西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可能還沒來得及登記。」
「什麼時候送到的?」
「昨天。」
「誰接的?」
「我。」
「入庫時間呢?」
「秋收太忙,忘了。」
「數量呢?」
「供銷社單子上寫著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你接了三十斤白糖、兩匹棉布和一箱肥皂,卻沒有入庫時間、沒有倉庫簽字、沒有保管記錄。」
「那就不是我接的。」
趙有財臉色變了。
「單子上明明寫著你的名字。」
「你剛才還說是你代領。」
「我只是說可能是代領。」
「可能不能寫進帳。」
蘇見青將兩本冊子並排放在一起。
「供銷社領用單寫我領,倉庫帳上沒有入庫,知青點帳上沒有使用記錄。」
「現在請你說清楚,物資從供銷社出來後,到了哪裡。」
趙有財咽了口唾沫。
「我怎麼知道?供銷社送貨,可能送錯地方了。」
「經手人寫的是你。」
「那是供銷社寫的。」
「你簽字了嗎?」
趙有財抬手指向單據。
「這不就是簽字?」
蘇見青低頭看去。
經手人一欄的「趙」字寫得潦草,下面沒有完整姓名,旁邊也沒有見證人。
「你承認這是你的字?」
趙有財立刻改口:「我沒說。」
「那就把你的真實簽名寫三遍。」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拿來紙筆。
趙有財接過筆,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一遍寫完,他將紙壓在掌下。
蘇見青沒有伸手去拿。
「放到單據旁邊。」
趙有財遲疑片刻,只能照做。
兩份字放在一起,領用單上的「趙」字起筆向左,趙有財剛寫的三遍卻都向右收鋒。
陳露看了一會兒。
「看著不像。」
「簽字本來就會有變化。」
趙有財將紙拿回來。
「供銷社經手人不是專門認字的,能看出是趙字就行。」
「既然不負責辨認,那為什麼讓它單獨作為領用依據?」
蘇見青問。
趙有財說不出話。
王春妮這時從曬場另一邊走來。
她手裡拿著一捆剛領的麻繩,停在桌邊問:「一張物資領用單而已,怎麼還審上了?」
「這張單子寫的是隊長名字。」
趙有財說道。
「隊長作為知青點負責人,替大家領物資不是很正常嗎?」
王春妮看向蘇見青。
「你要是承認是自己領的,物資的事大隊內部處理。」
「若你堅持說沒領過,事情鬧到公社,大家臉上都不好看。」
蘇見青將材料袋封口。
「我沒領過,就不會認。」
「領用單上有我的名字。」
「名字可以被人代寫。」
「隊長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查清楚誰簽的,誰領的,誰批准的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知青點的人互相幫忙,寫個名字而已,哪有那麼嚴重?」
「如果是幫忙,為什麼不寫代領人?」
「如果是授權,為什麼沒有授權內容?」
「如果是公共物資,為什麼沒有入庫記錄?」
蘇見青連續問了三個問題。
王春妮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:「秋收期間事多,誰能把每一筆都記得那麼細?」
「記不清,就不能把責任推給我。」
蘇見青將領用單裝進紙袋。
「這張單子先封存。」
趙有財急道:「供銷社還等著大隊確認!」
「確認原件狀態,不確認我本人領用。」
她讓陳露在封面寫下材料名稱和封存時間。
趙有財伸手要拿。
「隊長,供銷社的原始單據不能由你扣著。」
「我沒有扣。」
蘇見青將材料袋交給陳露。
「這是異常票據,先由三名見證人確認,再送公社備案。」
「你們這樣查,往後誰還敢給大隊送物資?」
趙有財說道。
「流程清楚,誰都敢送。」
「流程不清楚,才會有人拿別人的名字領東西。」
她看向王春妮。
「你昨天幾點去過供銷社?」
王春妮臉色僵了一下。
「我沒去。」
「我沒有說你去過。」
「那你問我做什麼?」
「我在核對領用時段的經手人。」
王春妮扭開臉。
馬保國的聲音從曬場外傳來。
「為了幾樣秋收物資,把知青點鬧得雞犬不寧,值得嗎?」
他走到桌邊,掃了眼材料袋。
「蘇隊長,作為隊長,你可以先把物資認下來,誰領的,之後再查。」
「不能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先認領,會把沒有本人確認的票據變成我的責任。」
「你是隊長,公共物資出了問題,本來就該負責。」
「負責不等於替沒有授權的領用單簽字。」
她指向供銷社登記單。
「若物資確實是大隊需要,就按大隊名義重新核對。」
「若是我個人領用,就交到我手裡。」
「現在單據寫我,物資卻不在我手裡,我不認。」
馬保國看著她,語氣冷了下來。
「你這樣把事情往外捅,知青點以後還怎麼和供銷社打交道?」
「有問題的票據送公社備案,不等於不和供銷社打交道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經手,誰解釋;誰代領,誰拿授權;誰接收,誰登記。」
「我不會替任何人把三十斤白糖、兩匹棉布和一箱肥皂寫進自己的帳。」
她重新拿起那張單據,翻到背面。
紙背靠近下方的位置,隱約留著半塊印泥痕跡。
沈秀蘭忽然伸手指了指。
「這裡好像還有字。」
蘇見青將單據放到燈下,慢慢調整角度。
被擦掉的墨跡從紙纖維里透出來,像是一行被人反覆刮過的字。
最下面露出半截:
「代領人:趙……」
她抬起頭,倉庫方向的趙有財已經轉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