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蘇見青便帶著陳露趕往供銷社。
昨晚那張交接條被夾在材料袋裡,封口處寫著送達時間、送條人姓名和在場見證人。紙背上露出的「代領人:趙……」也被單獨抄進了副本。
她沒有把交接條交給王春妮,也沒有當場認定那個模糊的「王」字就是王春妮。
要確認代簽人,先查供銷社的來訪登記。
供銷社的木門剛打開,櫃檯後的女同志就看見了她們。
「秋收物資都登記過了,今天不領東西,別占櫃檯。」
蘇見青將公社交接材料的副本放到櫃檯上。
「我們查一張領用單。」
女同志掃了一眼,臉上的客氣少了幾分。
「哪張?」
「三十斤白糖、兩匹棉布、一箱肥皂,領用人寫蘇見青,領用時間是昨天下午。」
「單子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嗎?知青點秋收慰問物資。」
「我本人沒有到場,也沒有授權任何人代簽。」
「秋收期間大家互相幫忙,可能是熟人替你領的。」
「熟人是誰?」
女同志沒有回答,轉身去整理櫃檯上的票據。
蘇見青沒有催她,而是把領用單副本推到對方手邊。
「請拿出原始登記簿、來訪登記、物資出庫條和內部交接條。」
「這些東西不能隨便給外人看。」
「我是領用單上的本人。」
「你說是本人就是本人?」
陳露打開文件袋,取出隊長任命記錄和婚姻情況說明,放在櫃檯上。
「這是蘇隊長的簽名樣本,也是昨天供銷社登記材料里使用的姓名。」
女同志看了看那些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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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領用單上的字和她的名字一樣。」
「我們查的就是為什麼一樣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本人沒有到場,代領人沒有寫全名,交接條還註明由熟人代簽。這樣的單據,不能直接算作本人領用。」
櫃檯後的男同志走了過來。
他穿著供銷社的灰布工作服,胸前別著一支鋼筆。
「我是昨天負責出貨的劉會計。」
他看見單據,先看了蘇見青一眼,又看向陳露手裡的交接條。
「這張條子怎麼到你們手裡了?」
「供銷社的人送到大隊。」
「誰送的?」
「送條的人說不清楚。」
劉會計伸手要拿交接條。
蘇見青沒有遞過去。
「原件已經封存,給你看副本。」
她將交接條副本展開。
「請你說明,『熟人』是誰。」
劉會計看著那一個模糊的「王」字,抬手揉了揉額角。
「秋收的時候人來人往,我不可能記得每個人。」
「你負責出貨,就應該記得領用人和經手人。」
「單子上寫的是蘇隊長。」
「蘇隊長本人沒有來。」
劉會計沒有出聲。
蘇見青把秋收覆核表放到櫃檯。
「三點到三點二十分,蘇見青在曬場主持糧食復稱。何向東、沈秀蘭和陳露都在場。」
「她沒有離開曬場,也沒有到過供銷社。」
「那可能是她提前授權。」
「授權時間、地點和內容在哪裡?」
劉會計說道:「趙有財拿著大隊的口頭說明來的。」
「誰給他的口頭說明?」
「他說是大隊安排。」
「他說的是誰安排?」
「我沒細問。」
「你們發出三十斤白糖、兩匹棉布和一箱肥皂,只憑一句大隊安排?」
劉會計的手按住櫃檯邊。
「秋收慰問物資不是普通貨物,大家都知道用途。」
「用途寫在備註欄里。」
蘇見青指向領用單。
「但備註只有『秋收慰問、知青點使用』,沒有批准人、領取人和分配對象。」
「這就需要你們大隊內部再分。」
「物資進了大隊,倉庫卻沒有入庫記錄。」
「可能還沒登記。」
「你親眼看著誰把物資送走的?」
劉會計看向旁邊的男同志。
「昨天是王同志來問的。」
蘇見青轉頭。
「王同志全名是什麼?」
男同志趕緊低頭翻來訪登記。
「登記簿在後面。」
「拿來。」
供銷社後屋堆著幾隻木箱,箱面貼著月份和物資類別。男同志翻了好一會兒,才抱出一本厚登記冊。
冊頁邊緣沾著灰,翻到昨天下午那頁時,中間有一行字被墨水蹭開。
蘇見青沒有伸手碰,只讓陳露靠近查看。
「下午兩點四十分,王春妮,知青點物資諮詢。」
陳露照著記錄念出來。
下面還有一行。
「下午三點零五分,代領物資,憑大隊口頭說明。」
這一行的「代領人」欄沒有寫全名,只有一個「王」字。
蘇見青看向劉會計。
「這是誰登記的?」
劉會計說道:「我登記的。」
「你見到王春妮了嗎?」
「見到了。」
「她來做什麼?」
「她說知青點秋收忙,缺白糖、棉布和肥皂。馬主任已經同意,讓她先把東西拿走。」
「她有沒有拿出書面授權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蘇見青本人簽字?」
「她說隊長已經同意。」
「你有沒有核對蘇見青是否在場?」
「秋收期間櫃檯很忙,哪能每個人都核對?」
「那你為什麼在領用單上寫蘇見青的名字?」
劉會計被問住。
「知青點負責人就是她。」
「負責人不在場,不能自動變成領取人。」
蘇見青把交接條副本壓在登記簿旁邊。
「你寫了蘇見青本人未到場,卻又讓別人在她的名字下面簽字。」
「那是供銷社的慣例。」
「慣例里有沒有代領人姓名?」
「過去都是熟人幫忙。」
「熟人不是授權人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如果今天拿東西的是王春妮,領用單就應當寫王春妮代領,授權人寫蘇見青,授權內容和時間也要寫清楚。」
「不能用一個『王』字,把領取責任推回本人。」
劉會計的臉色變得難看。
「你們知青之間的事情,別把供銷社扯進去。」
「供銷社經手了出庫,就在證據鏈里。」
「物資離開櫃檯以後去了哪裡,也要由經手人說明。」
蘇見青翻開登記簿,繼續核對日期和時間。
「王春妮來訪登記寫的是下午兩點四十分。」
「領用單時間是三點到三點二十分。」
「這段時間,她有沒有離開供銷社?」
劉會計說道:「她去後院看過棉布。」
「誰陪她去的?」
「我讓小周帶她去。」
旁邊的男同志連忙點頭。
「她看過兩匹棉布,還問了肥皂的箱數。」
蘇見青問:「她有沒有帶材料袋?」
小周想了想。
「她拿著一個藍布袋。」
「袋子裡有什麼?」
「她沒有打開。」
「她有沒有接觸過領用單?」
「她看過櫃檯上的單子。」
「誰把領用單遞給她的?」
「劉會計。」
劉會計立刻說道:「我只是讓她確認物資。」
「確認物資,不等於代替本人簽名。」
蘇見青看向王春妮。
「你昨天確實來過供銷社。」
王春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外。
她沒有進門,手裡還拎著裝糧食的布袋。
「我來問秋收物資,不代表我代簽。」
「我沒有說你代簽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我問的是,你有沒有接觸過領用單、有沒有帶走過材料袋、有沒有把物資送往大隊。」
王春妮走進屋。
「我只是替大家問問,知青點缺不缺東西。」
「誰讓你來問的?」
「大家都知道秋收需要。」
「有沒有蘇見青的口頭授權?」
「她是隊長,當然應該同意。」
「我問的是,她有沒有在昨天上午或下午,明確告訴你可以用她的名字領物資。」
王春妮把布袋放到腳邊。
「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細?」
「是。」
「她沒有親口說過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拿著她的名字領東西?」
「我沒有拿。」
「供銷社登記簿上寫著王春妮在領用時段到場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冊轉向她。
「領用單背面的交接條寫著熟人代簽,熟人一欄露出一個王字。」
「一個王字就能認定是我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你問我做什麼?」
「因為你的到訪時間、領用時段和物資內容都重合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在固定證據,也在給你說明的機會。」
王春妮的手指壓住布袋口。
「我只是把東西送到大隊。」
「送到哪裡?」
「倉庫。」
「誰接的?」
「趙有財。」
「倉庫入帳在哪裡?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轉向劉會計。
「請把物資出庫條拿出來。」
劉會計遲疑片刻,走到櫃檯後方,取出一張摺疊的出庫條。
紙上寫著:
「白糖三十斤,兩匹棉布,肥皂一箱。」
下方還有一行小字:
「白糖、棉布先送大隊,肥皂由領用人帶走。」
蘇見青看著最後一句,問道:「誰寫的?」
劉會計說道:「不是我。」
「誰交代的?」
「趙有財說,白糖和棉布送大隊,肥皂由領用人自己帶走。」
「領用人是誰?」
劉會計看向王春妮。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我沒有帶肥皂。」
「你剛才說自己沒有拿物資。」
「我說的是沒有替隊長簽字。」
「那你有沒有拿走肥皂?」
「沒有。」
劉會計也不再說話。
蘇見青把出庫條放進材料袋,隨後讓陳露記錄在場人員和每個人的說法。
「白糖、棉布先送大隊,肥皂由領用人帶走。」
「出庫條明確分成兩條去向。」
「現在請你們說明,白糖和棉布由誰送到大隊,肥皂由誰帶走。」
王春妮咬著牙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趙有財呢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那這批物資是誰安排的?」
沒人回答。
蘇見青把供銷社登記簿、出庫條、來訪記錄和交接條副本依次排開。
「今天先不認定誰偽造了簽名。」
「但可以確認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蘇見青本人沒有到場。」
「第二,王春妮在領用時段出現在供銷社,接觸過領用單和物資。」
「第三,出庫條把白糖、棉布和肥皂分成了不同去向,現有登記無法證明三批物資都進入了知青點。」
她轉向劉會計。
「請在副本上寫明,領用人本人未到場,代領授權未核實。」
「還要寫?」
劉會計拿起筆,遲遲不肯落下。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你可以拒絕,但請把拒絕原因一併寫上。」
劉會計最終還是在副本上補了一行字,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蘇見青將副本交給陳露。
「原始登記簿暫不帶走,只抄錄相關頁碼,由供銷社經手人簽字確認。」
「領用單、出庫條和交接條送公社備案。」
她看向王春妮。
「明天帶上你昨天使用的材料袋,到大隊說明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憑什麼查我的東西?」
「我查的是領用流程。」
「若你沒有拿過材料袋,可以當場說明。」
「若你確實接觸過,就要說明接觸了什麼。」
王春妮沒有應聲。
蘇見青收好副本,轉身往門外走。
剛跨出供銷社門檻,明帳錄在出庫條上浮出新的紅字。
【分配去向分裂:白糖、棉布先送大隊,肥皂由領用人帶走。】
【供銷登記與大隊入庫記錄未閉合。】
【異常經手人:王春妮。】
【異常交接人:趙有財。】
蘇見青合上帳箱。
供銷社這條線,終於從一張假簽名,露出了三段不同的去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