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金貴那句「攪散」,傳到院外時,蘇見青正從倉口往知青點走。
她停了一下。
馬保國家的院門半掩著,裡面還有竹椅挪動的聲音。
馬金貴嗓門壓不住。
「叔,她今天不光記筐,還記誰押車、誰簽字。孫鐵柱押一趟車,差點被她扣在倉口!」
馬保國沒有立刻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開口:「差點?」
馬金貴噎了一下。
「高大勇在那兒攔著,草繩也被收走了。」
「那就是沒扣。」
馬保國的聲音不高,「沒扣,你急什麼?」
馬金貴急得在院裡轉。
「她今天讓秦大娘那幾個都按了手印。以後人人都學她,一點工分都要攤開算,小組長還怎麼派活?」
蘇見青沒有再聽。
她轉身往知青點走。
馬金貴已經知道疼在哪了。
不是孫鐵柱被掛了押車責任,也不是北溝組保住了第一日工分。
是那些過去只會低頭幹活的人,發現手印能按在自己幹過的活上。
第二天一早,田埂邊的人比昨日更多。
有看熱鬧的,也有等著分活的。
馬保國來了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,手裡拿著菸袋,沒急著往地里走,先站到產量牌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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牌子還在。
昨晚沈蘭心把字補了一遍。
北溝組的出勤、田頭筐數、裝車交接和押車待查,全在上面。
馬保國看完,轉身面向眾人。
「秋收是啥時候?」
沒人應。
馬保國用菸袋往田裡點了點。
「是和天搶糧的時候。」
他掃過羅愛軍、何衛東,又看向蘇見青。
「一場雨下來,地里糧泡了,誰負責?你們在田頭寫一筆,倉口簽一筆,晚飯後還要算一筆。帳是清楚了,糧要是耽誤了,誰跟大隊交代?」
馬金貴立刻站出來。
「隊長說得對!」
他沖人群喊,「昨天一車糧堵在倉口,後頭車都得繞路。秋收哪經得起這樣折騰?」
孫鐵柱也跟著喊:「她是知青隊長,又不是生產隊長。管知青點還不夠,手都伸到田裡來了。」
這話一出,幾個本就偏馬家的人跟著附和。
「可不是,秋收靠的是搶,不是磨嘴皮子。」
「以前也這麼收,哪年沒入倉?」
「都按她那本子來,大家一天別幹活了。」
羅愛軍聽得火大。
「昨天要不是寫清,少糧就扣我們北溝組頭上了!」
孫鐵柱馬上回:「糧少沒少查清了嗎?你急啥?」
高大勇從倉路過來,聽見這句,停在田埂邊。
「押車那段還在查,誰也別亂下結論。」
孫鐵柱閉了嘴。
馬保國看了高大勇一眼,沒有接少糧的事。
他懂得避開證物。
草繩被收了,車轍有人看了,押車手印在紙上。
再往少糧上壓,只會把孫鐵柱推出來。
他改口:「我不是說不許記。」
這句話一落,馬金貴愣了愣。
馬保國繼續道:「隊裡記工分,本來就該有帳。但帳不能把活壓住。」
他看向蘇見青,「蘇隊長,你昨天那套,太細。秋收不是知青點屋裡分糧,地里不能人人圍著紙打轉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簿從布包里拿出來。
「馬隊長說不能耽誤秋收,我認。」
馬金貴像抓著把柄,立刻道:「你認就好。今天這些牌子、本子,先收起來,等秋收完了再說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我認不能耽誤,不認秋收完了再說。」
馬金貴被頂回來,嘴角抽了抽。
馬保國抬手,示意他別插話。
「那你說,怎麼不耽誤?」
蘇見青把登記簿翻開,攤到產量牌旁。
「白天不圍著帳本爭。」
她指著田頭,「第一處,裝車時核。筐號、裝車人、押車人,邊裝邊報,不額外停工。」
又指向倉路。
「第二處,入倉時核。封結、袋數、驗收人,車到倉口再寫。」
最後,她看向曬穀場方向。
「第三處,晚飯後核。白天有爭議,先記異常,不在地里吵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每次核對,不超過一刻鐘。誰故意拖著不干,照缺勤記。」
這話把孫鐵柱也套了進去。
他昨天上午磨洋工,今天再想靠拖來證明記帳誤事,就得先吃缺勤。
馬金貴馬上嚷:「誰來定故意拖?」
蘇見青說:「田頭驗收人、記錄人、民兵巡田人一起寫。」
她看向馬保國,「馬組長可以驗收,高隊長只管現場,沈蘭心記錄。我這個知青隊長不單獨定任何人的錯。」
馬保國捏著菸袋,沒有馬上反駁。
這話把邊界卡得准。
蘇見青沒有奪小組長的調度權,也沒有讓高大勇插手工分。
可每一個口子,都要留人、留字、留手印。
馬金貴急了。
「叔,她說得好聽。真到了地里,還不是她說啥寫啥?」
蘇見青轉頭看他。
「那今天由你先報分工。」
馬金貴沒反應過來。
蘇見青說:「地塊、人員、工種、驗收人,你報,沈蘭心寫。你覺得哪裡寫錯,當場改。寫完你簽字。」
人群安靜了些。
這聽起來真不是蘇見青一個人說了算。
馬金貴反倒被架住。
他今天要是不報,就成了小組長不敢把分工寫出來。
馬保國吸了一口煙,又慢慢吐出。
「行。」
馬金貴急忙看他。
「叔!」
馬保國沒理他,只看蘇見青。
「三處核對,就按你說的試一天。」
他話鋒一轉,「但我把醜話說前頭,誰拿記帳當藉口耽誤收割,誰就扣當天工分。不管知青還是社員,一樣扣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一樣扣。」
羅愛軍立刻挺了挺背。
「我們北溝組照干。」
秦大娘抱著麻繩站在後頭,跟著說了一句:「我看筐,不耽誤。」
老董媳婦也小聲道:「綑紮也不耽誤。」
聲音不大,卻傳到了馬金貴耳朵里。
他臉上掛不住,抓起竹哨就吹。
「分活!」
他把今天的木牌往田埂上一插,故意不看蘇見青。
「孫鐵柱組,南路邊剩下的地,繼續補昨天進度。」
孫鐵柱鬆了一口氣。
南路邊還算好走。
馬金貴轉過身,盯著蘇見青這邊。
「北溝組。」
他把另一塊木牌拿出來,往低洼那片一指。
「今天收濕地高粱。」
羅愛軍當場炸了。
「那片昨晚才積了水!」
馬金貴嗓門提起來:「秋收搶時辰,哪塊熟了收哪塊。你們不是會分工、會登記嗎?濕地也給你們記。」
孫鐵柱立刻笑出聲。
「蘇隊長規矩多,正好拿濕地練練。」
秦大娘看向那片低洼地。
高粱稈倒了不少,底下泥深,濕稈一捆壓手。
這活最難驗。
濕重、泥損、倒伏,一到倉口能扯出一堆帳。
蘇見青看著那塊木牌,沒有拒。
「可以。」
馬金貴一怔。
蘇見青把登記簿推到沈蘭心面前。
「寫,北溝組今日收低洼濕地高粱。分派人馬金貴,驗收按濕地地況另記。」
馬金貴剛露出的笑意收住。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既然濕地也要收,地況先寫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