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見青從供銷社回來時,大隊曬場已經圍了一圈人。
馬保國站在曬穀台上,手裡的菸袋敲著木板。
「新規把糧、工分和物資都攥在知青手裡,以後咱們自己的東西,還得看她們臉色!」
幾個老社員站在人群里,臉上帶著遲疑。
王春妮站在馬保國身邊,立刻接話:「秋收這麼忙,領點慰問物資還要查來查去,往後誰還敢替大家跑腿?」
蘇見青沒有急著擠進人群。
她先讓陳露把供銷社抄錄的登記頁、出庫條和交接條副本放進帳箱,再把帳箱交給何向東。
「看好材料,別讓人碰。」
何向東點頭,抱著帳箱退到曬穀場邊。
蘇見青這才走到馬保國面前。
「馬主任剛才說,物資都攥在知青手裡。」
「那請問,白糖、棉布和肥皂現在在哪兒?」
馬保國的菸袋停在半空。
「你查這個做什麼?」
「領用單寫的是我的名字,物資卻沒有交到我手裡。」
「你是隊長,代領公共物資很正常。」
「我沒去過供銷社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向人群。
「領用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到三點二十分。」
「那個時候,我在曬場主持第二批糧食復稱。」
她從陳露手裡取出秋收覆核表,展開在木板上。
「何向東,你說。」
何向東走到桌前。
「昨天下午三點前,東組的車剛到曬場。三點整開始復稱,我負責搬袋和記錄車次。」
「蘇隊長有沒有離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能確定?」
「我從東組到曬場跑了兩趟,隊長一直在稱重點。」
何向東按下手印。
蘇見青又看向沈秀蘭。
「你負責哪一項?」
「曬後覆核。」
沈秀蘭說道:「三點到三點二十分,隊長一直在東側稱重,還當場查了東五十六號麻袋的差額。」
「她離開過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陳露呢?」
陳露將自己的記錄放到桌上。
「我當時在長桌邊整理工分冊。三點零七分,隊長讓我把東組入場重量抄進副本;三點十六分,她讓我把異常麻袋單獨標記。」
她說完,也在見證欄里簽了名字。
蘇見青把三份記錄攤開。
「這是三個人的記錄。」
「領用時間寫得清楚,我也有三份證詞。」
「誰能證明我在昨天下午三點到三點二十分去過供銷社?」
人群沒有人出聲。
王春妮說道:「你不記得,不代表沒有去過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她。
「那你說,我從曬場離開後,經過哪條路?」
王春妮一怔。
「你是隊長,去哪兒不用跟我們報備。」
「我若去了供銷社,就該有來訪登記。」
蘇見青把供銷社登記副本舉起來。
「登記簿上沒有蘇見青,也沒有沈隊長本人到場。」
「只有王春妮在下午兩點四十分到供銷社諮詢物資。」
人群里立刻響起幾聲議論。
王春妮急忙解釋:「我只是去問問秋收慰問物資,沒替誰領東西。」
「我沒有說你替誰領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供銷社的登記簿寫明,三點零五分有人憑大隊口頭說明代領物資。」
「代領人一欄只有一個王字。」
「你在場,卻說自己沒有接觸領用單。供銷社經手人說你看過單據,還詢問過肥皂箱數。」
王春妮臉色變了。
「劉會計說的話你也信?」
「我沒有隻信他說的。」
蘇見青指向桌上的三份副本。
「來訪登記、出庫條和內部交接條,三份材料分別來自供銷社不同記錄。」
「你若認為哪一份不實,可以當場指出具體位置。」
王春妮張了張嘴,沒能說出話。
馬保國抬手壓住人群的議論。
「就算王春妮去過供銷社,也只能說明她替知青點問過物資。」
「她拿的是隊長的口頭同意。」
蘇見青看向王春妮。
「我什麼時候同意的?」
王春妮不肯回答。
「哪一天,什麼地方?」
王春妮低聲道:「秋收前你說過,大家需要什麼就先領。」
「我說的是按登記領取。」
「大家都聽見了。」
「誰聽見?」
王春妮往人群里看,卻沒人站出來。
蘇見青繼續問:「我有沒有說過,你可以用我的名字簽領用單?」
王春妮搖頭。
「有沒有說過,你可以把肥皂單獨帶走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說過,白糖和棉布不用入庫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那就不是授權。」
「公共需要不能自動變成個人代領,熟人關係也不能替代本人確認。」
趙有財從倉庫方向走來,語氣里透著不耐。
「隊長,你把一張單子翻來覆去查,東西又沒丟。」
「東西在哪裡?」
「已經送到大隊。」
「哪個倉庫?」
趙有財頓住。
蘇見青翻開倉庫入帳冊。
「倉庫沒有白糖、棉布和肥皂的入庫記錄。」
「可能還沒來得及記。」
「你說物資已經送到大隊,卻沒有入庫時間、經手簽字和保管人。」
「秋收這麼忙,漏記一筆很正常。」
「漏記可以補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給他。
「請你現在寫明,三十斤白糖、兩匹棉布和一箱肥皂什麼時候入庫,由誰接收,放在哪個位置。」
趙有財沒有接筆。
「我記不清了。」
「記不清,就不能說物資已經入庫。」
蘇見青收回筆。
「供銷社出庫條寫得很清楚,白糖、棉布先送大隊,肥皂由領用人帶走。」
「白糖和棉布是誰送來的?」
趙有財說:「王春妮。」
王春妮立刻轉頭:「我只負責問物資,沒拿過東西。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剛才說王春妮送來的。」
「我聽別人說的。」
「誰?」
趙有財又閉上了嘴。
蘇見青將這句話寫進記錄。
「趙有財無法說明消息來源,也不能證明白糖和棉布進入倉庫。」
她又看向王春妮。
「王春妮否認拿過物資,也不能說明供銷社出庫後物資去了哪裡。」
「你們兩人的說法對不上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下面的人說錯一句話,也值得你當眾記錄?」
「涉及公共物資,就值得。」
蘇見青把記錄冊推向人群。
「大家可以看看。」
「不是我一句話說了算,是誰說了什麼,都留下名字。」
馬保國的菸袋在掌心轉了一圈。
「過去大隊發物資,都是幹部照顧困難戶。現在你連一塊肥皂都要登記,是不信任鄉親們?」
「過去誰領過物資,誰沒有留下名字?」
蘇見青反問。
「誰家領了白糖,卻說不清是慰問、獎勵還是借用?」
「誰把一箱肥皂拆開,發給了誰,也沒有領取記錄?」
人群里的議論聲低了下去。
馬保國說道:「都是秋收期間的臨時安排,不能拿平時的規矩來算。」
「臨時安排更要寫清。」
蘇見青打開秋收工分覆核表。
「因為臨時安排,挑糧的人沒有名單,夜間值守的人沒有領取記錄,困難戶也沒有分配依據。」
「最後只剩下一個結果,東西少了,所有人一起承擔。」
一個挑糧的老社員站出來。
「我昨天夜裡守倉,沒領過肥皂。」
另一個修倉的社員也說道:「我家登記過困難戶,卻沒見過棉布。」
「我挑了三趟糧,白糖獎勵寫的是知青點。」
人群里接連有人開口。
王春妮壓著聲音:「你們別被她幾張紙騙了。」
「我沒有讓任何人相信我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給第一個說話的老社員。
「你親眼看見什麼,就寫什麼。」
「不是支持我,也不是反對馬主任。」
「只確認事實。」
那老社員遲疑片刻,接過筆,在「本人是否領取」一欄按下手印。
「我沒拿過,就是沒拿過。」
其他幾個人也圍了上來。
他們有人按手印,有人簽名字,還有人讓陳露代為記錄後自己確認內容。
王春妮急道:「普通社員不懂帳,簽錯了怎麼辦?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所以每個人都可以核對,錯了當場改。」
「真正不願讓大家看帳的,才會說群眾不懂。」
這句話落下,曬場上的人不再看王春妮。
蘇見青拿出領用單,翻到背面。
「供銷社已經在副本上註明,蘇見青本人未到場,代領授權未核實。」
「從現在起,這張單子不能作為我本人領物的憑據。」
馬保國沉聲道:「你這是要把大隊的物資問題推到供銷社。」
「我是在把名字和物資分開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簽的,誰說明;誰領的,誰登記;誰批准的,誰承擔相應責任。」
「在這些事情查清之前,三十斤白糖、兩匹棉布和一箱肥皂列入待核查物資。」
「不能算作知青點消耗,也不能算作秋收損耗。」
她讓陳露把領用單副本貼到曬場牆上,又在下面寫明:
「本人未到場,授權未核實,物資去向待查。」
王春妮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,手裡的麻繩被她擰成了一團。
馬保國看著圍在牆前的老社員,終於沒有再說物資只護著知青。
蘇見青收起材料袋。
「從今天開始,凡是大隊領用物資,先寫來源、數量、用途和領取人。」
「代領必須寫授權關係。」
「沒有簽字、沒有見證、沒有入庫記錄的物資,暫不計入公共消耗。」
她轉身往倉庫走。
身後,一名年過五十的老社員忽然開口:
「那我家去年欠下的三十斤口糧,也能按規矩查嗎?」
蘇見青停下腳步。
「能。」
「只要你願意把欠糧的來處和去向,都寫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