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能。」
蘇見青停在倉庫門口,回頭看向那名老社員。
「只要你願意把欠糧的來處和去向,都寫清楚。」
老社員從人群里擠出來,頭髮已經花白,手裡捏著一頂舊草帽。
「我叫田大山。」
他看了看馬保國,又看向蘇見青。
「去年秋後,大隊說我家欠了三十斤口糧。可那時候我媳婦病著,糧是領回去了,怎麼後來又成了欠帳,我一直沒弄明白。」
馬保國敲了敲菸袋。
「田大山,去年的帳早就結過了。你現在當眾翻舊帳,是不信大隊?」
「我不是不信。」
田大山說道。
「我只想知道,糧到底算我領的,還是沒領。」
「都過去一年了,原始帳本泡壞了,怎麼查?」
趙有財從倉庫門邊插話。
「舊冊子只剩半頁,別因為三十斤糧,把大隊所有人都叫來折騰。」
「只剩半頁,也要先看半頁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取來舊帳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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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趙有財,把去年秋後分糧的登記冊拿出來。」
趙有財沒有動。
馬保國看了他一眼:「拿。」
趙有財這才轉身進倉庫。
曬場上的人沒有散去,反而圍得更近。
馬保國見田大山站在蘇見青身邊,便衝著人群說道:「大家都看見了,過去大隊哪家有困難,不都是幹部幫著想辦法?如今倒好,領一袋糧也要按字按印,誰家以後還敢開口?」
「以前是有人幫過我們。」
一個挑糧的婦女低聲說道。
「可有些人家拿了東西,帳上從來不寫名字。」
「你說誰?」
馬保國把菸袋往木板上一磕。
那婦女立刻閉了嘴。
蘇見青抬手,將貼在牆上的物資領用單壓平。
「馬主任說新規讓大家吃虧。」
「那我問三件事。」
她拿起秋收工分覆核表,轉身面向曬場。
「第一,過去誰幹了重活,卻沒有拿到應有的工分?」
人群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翻開覆核記錄。
「東組挑糧的劉福貴,連續兩天挑運,原記錄只寫了半天出勤。」
劉福貴怔了怔。
「我那兩天都是天沒亮就出門。」
「你原來的工分是多少?」
「每天五分。」
「按挑糧記錄和同組見證,你有一天應記七分,另一日應記六分。」
蘇見青把補記後的表格遞給他。
「少記的已經補回。」
劉福貴接過去,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來回摸了兩遍。
「真補?」
「你可以找同組的人核對。」
劉福貴看向站在身旁的兩個社員。
兩人都點了頭。
「他那兩天挑的都是最遠的地塊。」
「回來時肩膀都磨破了。」
人群里的聲音開始變了。
蘇見青繼續問:「第二,誰家遇到困難,只能靠幹部一句話?」
田大山抬起了頭。
「我家。」
「你家去年領糧的時候,有沒有寫困難原因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寫領了多少?」
「有一張條子。」
田大山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發軟的紙。
紙上沾著油污,邊角已經破了。
「這張是我媳婦住院那陣子,大隊給的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,而是讓陳露先在見證表上記下紙張狀況。
「誰開的?」
「趙有財。」
趙有財抱著舊帳冊出來,立刻說道:「我只是按大隊安排發糧。」
「安排是誰下的?」
「當時幹部都知道。」
「有會議記錄嗎?」
「秋收後事情多,哪能每件都記。」
蘇見青沒有繼續追問,將田大山的糧條夾進材料袋。
這次,人群里的議論聲更大。
有人看向馬保國,有人看向趙有財,也有人低頭去看自己的手。
蘇見青沒有指任何人。
「大家不用現在說誰。」
「只要把自己親眼看見的、親手領過的、沒有領過的,分別寫在表上。」
「不是讓大家站隊,也不是要大家替誰作證。」
「只是確認事實。」
王春妮抱著胳膊說道:「普通社員哪懂這些帳?寫錯了,最後還得知青點重新整理。」
「所以每個人先確認自己的那一欄。」
蘇見青指向桌上的登記表。
「本人是否領取,自己確認。」
「本人是否見證,自己確認。」
「有疑問,當場寫出疑問。」
「誰都可以看,誰都可以問。」
王春妮嗤了一聲。
「你把大家叫來簽字,不就是想讓他們支持你?」
「如果只是要人支持我,我不需要三本帳,也不需要把記錄貼出來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我讓大家簽的是自己有沒有領到東西,不是簽字擁護誰。」
她取出一張新表,當著眾人的面在紙上寫下兩欄。
「領取人確認。」
「群眾見證。」
「以後領物,不能只由經手人寫一句『已發放』。」
「誰領了,誰簽自己的名字。」
「代領,就寫明代領人和授權關係。」
「沒有授權的代領,暫不記入本人領取。」
田大山第一個走到桌前。
「我不懂什麼大帳小帳。」
他指著自己的名字。
「但我知道去年那三十斤糧是不是我家拿的。」
「你按手印就行。」
蘇見青把印泥推過去。
田大山按下手印,又在「本人是否領取」一欄旁邊寫了一個「是」。
寫完後,他盯著那張表問:「那既然我領過,為什麼又記成欠糧?」
「現在先記事實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家確實領過三十斤,欠糧記錄也確實存在。」
「這兩筆不能互相抵掉,先分開查。」
田大山點點頭,在「本人是否見證」一欄又按了手印。
負責夜間守倉的老社員緊跟著走過來。
「我昨晚守倉,沒有領肥皂。」
他看向王春妮。
「獎勵表上卻寫著夜間值守人員已經領取。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你們守的是倉庫,不是知青點,肥皂是集體用的。」
「那一箱肥皂去了哪裡?」
蘇見青問。
王春妮不答。
老社員在「本人是否領取」一欄按下手印。
「沒領就是沒領。」
修倉的年輕人也走了過來。
「我家登記過困難戶,棉布沒有領到。」
「我也沒領過白糖。」
「我挑了三趟糧,獎勵寫的是知青點。」
人群里接連有人站出來。
他們說得不快,有的甚至說不全經過,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沒有拿過東西。
陳露負責把口述內容寫下來,再讓本人確認。
有人不會寫名字,便按手印。
有人擔心寫錯,便讓旁邊的人讀完,自己確認後再落筆。
馬保國站在一旁,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。
「蘇隊長,你這樣分物資,是不是想把大隊的東西都發給老社員?」
「該給誰,就記給誰。」
蘇見青拿起秋收工分表。
「知青點承擔登記、覆核和交接,應該有公共使用份額。」
「挑糧、修倉、夜間守倉的人,也應該有對應的勞動記錄。」
「困難戶有困難戶的補助。」
「這三類不能混成一句『知青點領取』。」
「更不能用集體兩個字,把實際領取人藏起來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知青點做了那麼多事,拿多一些有什麼不對?」
「沒有說不對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但拿了多少,為什麼拿,誰批准,誰領取,都要寫清楚。」
「該給知青的,一斤不減。」
「不是知青的,也不能因為寫了知青點,就留在少數人手裡。」
她把今天的登記表貼到牆上。
「從現在開始,工分、物資和困難補助分別記帳。」
「工分按勞動記。」
「物資按來源、用途和實際領取人記。」
「困難優先要寫明原因,接受覆核。」
「任何人都可以在規定時間內提出異議。」
馬保國冷聲道:「你這是把大隊的鄉情都拆沒了。」
「鄉情可以救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救急之後,誰領了、領了多少,必須留下記錄。」
「否則下一次東西少了,所有人一起補。」
田大山站在人群前面,忽然開口:「過去我不敢問。」
「問了,別人就說我不知足。」
他看著牆上的表。
「現在我至少知道,三十斤糧的事能查。」
那名挑糧的老社員也點頭。
「新規是麻煩。」
「可麻煩歸麻煩,自己的工分和東西總算看得見了。」
「這不是只護知青。」
「誰幹活,誰就有記錄。」
他說完,在群眾見證欄里簽下了名字。
其他老社員陸續靠近。
有人在自己的領取欄按手印,有人在見證欄落名。
馬保國想攔,卻找不到理由。
他們簽的不是擁護蘇見青,而是確認自己看見了什麼、拿到了什麼。
蘇見青將最後一張表交給陳露。
「明天把物資來源、領用數量和實際去向全部抄出來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也一起核。」
「這批帳不能只查知青點,還要查大隊幹部和經手人。」
「若有人提出異議呢?」
「按異議表逐項核。」
蘇見青看向牆上的領用單。
「不是誰聲音大,誰就能把物資說成公共消耗。」
明帳錄在工分覆核表和群眾見證欄之間浮出紅字。
【新規受益者已確認:挑糧、守倉、修倉及困難戶。】
【舊說法失效:公開核算並非只保護知青。】
【復盤偏移:群眾開始主動確認本人領取事實。】
【待查舊帳:田大山三十斤口糧。】
馬保國看著牆上的表格,終於沒有再說「規矩只護知青」。
他轉身往大隊辦公室走。
蘇見青沒有追。
她知道今天只是讓大家看見自己的那一份,真正的舊帳,還在趙有財抱出來的半本冊子裡。
而田大山那張皺巴巴的糧條,已經壓在她的材料袋最上面。
紙上除了三十斤口糧,還有半個模糊的糧袋編號。
編號下面,留著一行沒有寫完的字:
「剩餘三十斤,轉給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