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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規矩不是只護知青

2026-09-23 09:29:36 作者: 無聲睡眠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蘇見青停在倉庫門口,回頭看向那名老社員。

  「只要你願意把欠糧的來處和去向,都寫清楚。」

  老社員從人群里擠出來,頭髮已經花白,手裡捏著一頂舊草帽。

  「我叫田大山。」

  他看了看馬保國,又看向蘇見青。

  「去年秋後,大隊說我家欠了三十斤口糧。可那時候我媳婦病著,糧是領回去了,怎麼後來又成了欠帳,我一直沒弄明白。」

  馬保國敲了敲菸袋。

  「田大山,去年的帳早就結過了。你現在當眾翻舊帳,是不信大隊?」

  「我不是不信。」

  田大山說道。

  「我只想知道,糧到底算我領的,還是沒領。」

  「都過去一年了,原始帳本泡壞了,怎麼查?」

  趙有財從倉庫門邊插話。

  「舊冊子只剩半頁,別因為三十斤糧,把大隊所有人都叫來折騰。」

  「只剩半頁,也要先看半頁。」

  蘇見青讓陳露取來舊帳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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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趙有財,把去年秋後分糧的登記冊拿出來。」

  趙有財沒有動。

  馬保國看了他一眼:「拿。」

  趙有財這才轉身進倉庫。

  曬場上的人沒有散去,反而圍得更近。

  馬保國見田大山站在蘇見青身邊,便衝著人群說道:「大家都看見了,過去大隊哪家有困難,不都是幹部幫著想辦法?如今倒好,領一袋糧也要按字按印,誰家以後還敢開口?」

  「以前是有人幫過我們。」

  一個挑糧的婦女低聲說道。

  「可有些人家拿了東西,帳上從來不寫名字。」

  「你說誰?」

  馬保國把菸袋往木板上一磕。

  那婦女立刻閉了嘴。

  蘇見青抬手,將貼在牆上的物資領用單壓平。

  「馬主任說新規讓大家吃虧。」

  「那我問三件事。」

  她拿起秋收工分覆核表,轉身面向曬場。

  「第一,過去誰幹了重活,卻沒有拿到應有的工分?」

  人群沒有回答。

  蘇見青翻開覆核記錄。

  「東組挑糧的劉福貴,連續兩天挑運,原記錄只寫了半天出勤。」

  劉福貴怔了怔。

  「我那兩天都是天沒亮就出門。」

  「你原來的工分是多少?」

  「每天五分。」

  「按挑糧記錄和同組見證,你有一天應記七分,另一日應記六分。」

  蘇見青把補記後的表格遞給他。

  「少記的已經補回。」

  劉福貴接過去,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來回摸了兩遍。

  「真補?」

  「你可以找同組的人核對。」

  劉福貴看向站在身旁的兩個社員。

  兩人都點了頭。

  「他那兩天挑的都是最遠的地塊。」

  「回來時肩膀都磨破了。」

  人群里的聲音開始變了。

  蘇見青繼續問:「第二,誰家遇到困難,只能靠幹部一句話?」

  田大山抬起了頭。

  「我家。」

  「你家去年領糧的時候,有沒有寫困難原因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寫領了多少?」

  「有一張條子。」

  田大山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發軟的紙。

  紙上沾著油污,邊角已經破了。

  「這張是我媳婦住院那陣子,大隊給的。」


  蘇見青沒有接,而是讓陳露先在見證表上記下紙張狀況。

  「誰開的?」

  「趙有財。」

  趙有財抱著舊帳冊出來,立刻說道:「我只是按大隊安排發糧。」

  「安排是誰下的?」

  「當時幹部都知道。」

  「有會議記錄嗎?」

  「秋收後事情多,哪能每件都記。」

  蘇見青沒有繼續追問,將田大山的糧條夾進材料袋。




  這次,人群里的議論聲更大。

  有人看向馬保國,有人看向趙有財,也有人低頭去看自己的手。

  蘇見青沒有指任何人。

  「大家不用現在說誰。」

  「只要把自己親眼看見的、親手領過的、沒有領過的,分別寫在表上。」

  「不是讓大家站隊,也不是要大家替誰作證。」

  「只是確認事實。」

  王春妮抱著胳膊說道:「普通社員哪懂這些帳?寫錯了,最後還得知青點重新整理。」

  「所以每個人先確認自己的那一欄。」

  蘇見青指向桌上的登記表。

  「本人是否領取,自己確認。」

  「本人是否見證,自己確認。」

  「有疑問,當場寫出疑問。」

  「誰都可以看,誰都可以問。」

  王春妮嗤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把大家叫來簽字,不就是想讓他們支持你?」

  「如果只是要人支持我,我不需要三本帳,也不需要把記錄貼出來。」

  蘇見青看著她。

  「我讓大家簽的是自己有沒有領到東西,不是簽字擁護誰。」

  她取出一張新表,當著眾人的面在紙上寫下兩欄。

  「領取人確認。」

  「群眾見證。」

  「以後領物,不能只由經手人寫一句『已發放』。」

  「誰領了,誰簽自己的名字。」

  「代領,就寫明代領人和授權關係。」

  「沒有授權的代領,暫不記入本人領取。」

  田大山第一個走到桌前。

  「我不懂什麼大帳小帳。」

  他指著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「但我知道去年那三十斤糧是不是我家拿的。」

  「你按手印就行。」

  蘇見青把印泥推過去。

  田大山按下手印,又在「本人是否領取」一欄旁邊寫了一個「是」。

  寫完後,他盯著那張表問:「那既然我領過,為什麼又記成欠糧?」

  「現在先記事實。」

  蘇見青說道。

  「你家確實領過三十斤,欠糧記錄也確實存在。」

  「這兩筆不能互相抵掉,先分開查。」

  田大山點點頭,在「本人是否見證」一欄又按了手印。

  負責夜間守倉的老社員緊跟著走過來。

  「我昨晚守倉,沒有領肥皂。」

  他看向王春妮。

  「獎勵表上卻寫著夜間值守人員已經領取。」

  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你們守的是倉庫,不是知青點,肥皂是集體用的。」

  「那一箱肥皂去了哪裡?」

  蘇見青問。

  王春妮不答。

  老社員在「本人是否領取」一欄按下手印。

  「沒領就是沒領。」

  修倉的年輕人也走了過來。

  「我家登記過困難戶,棉布沒有領到。」

  「我也沒領過白糖。」

  「我挑了三趟糧,獎勵寫的是知青點。」


  人群里接連有人站出來。

  他們說得不快,有的甚至說不全經過,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沒有拿過東西。

  陳露負責把口述內容寫下來,再讓本人確認。

  有人不會寫名字,便按手印。

  有人擔心寫錯,便讓旁邊的人讀完,自己確認後再落筆。

  馬保國站在一旁,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。

  「蘇隊長,你這樣分物資,是不是想把大隊的東西都發給老社員?」

  「該給誰,就記給誰。」

  蘇見青拿起秋收工分表。

  「知青點承擔登記、覆核和交接,應該有公共使用份額。」

  「挑糧、修倉、夜間守倉的人,也應該有對應的勞動記錄。」

  「困難戶有困難戶的補助。」

  「這三類不能混成一句『知青點領取』。」

  「更不能用集體兩個字,把實際領取人藏起來。」

  王春妮說道:「知青點做了那麼多事,拿多一些有什麼不對?」

  「沒有說不對。」

  蘇見青回答。

  「但拿了多少,為什麼拿,誰批准,誰領取,都要寫清楚。」

  「該給知青的,一斤不減。」

  「不是知青的,也不能因為寫了知青點,就留在少數人手裡。」

  她把今天的登記表貼到牆上。

  「從現在開始,工分、物資和困難補助分別記帳。」

  「工分按勞動記。」

  「物資按來源、用途和實際領取人記。」

  「困難優先要寫明原因,接受覆核。」

  「任何人都可以在規定時間內提出異議。」

  馬保國冷聲道:「你這是把大隊的鄉情都拆沒了。」

  「鄉情可以救急。」

  蘇見青說道。

  「但救急之後,誰領了、領了多少,必須留下記錄。」

  「否則下一次東西少了,所有人一起補。」

  田大山站在人群前面,忽然開口:「過去我不敢問。」

  「問了,別人就說我不知足。」

  他看著牆上的表。

  「現在我至少知道,三十斤糧的事能查。」

  那名挑糧的老社員也點頭。

  「新規是麻煩。」

  「可麻煩歸麻煩,自己的工分和東西總算看得見了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只護知青。」

  「誰幹活,誰就有記錄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在群眾見證欄里簽下了名字。

  其他老社員陸續靠近。

  有人在自己的領取欄按手印,有人在見證欄落名。

  馬保國想攔,卻找不到理由。

  他們簽的不是擁護蘇見青,而是確認自己看見了什麼、拿到了什麼。

  蘇見青將最後一張表交給陳露。

  「明天把物資來源、領用數量和實際去向全部抄出來。」

  「困難戶登記也一起核。」

  「這批帳不能只查知青點,還要查大隊幹部和經手人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提出異議呢?」

  「按異議表逐項核。」

  蘇見青看向牆上的領用單。

  「不是誰聲音大,誰就能把物資說成公共消耗。」

  明帳錄在工分覆核表和群眾見證欄之間浮出紅字。

  【新規受益者已確認:挑糧、守倉、修倉及困難戶。】

  【舊說法失效:公開核算並非只保護知青。】

  【復盤偏移:群眾開始主動確認本人領取事實。】

  【待查舊帳:田大山三十斤口糧。】

  馬保國看著牆上的表格,終於沒有再說「規矩只護知青」。

  他轉身往大隊辦公室走。


  蘇見青沒有追。

  她知道今天只是讓大家看見自己的那一份,真正的舊帳,還在趙有財抱出來的半本冊子裡。

  而田大山那張皺巴巴的糧條,已經壓在她的材料袋最上面。

  紙上除了三十斤口糧,還有半個模糊的糧袋編號。

  編號下面,留著一行沒有寫完的字:

  「剩餘三十斤,轉給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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