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剩餘三十斤，轉給……」
田大山把那張皺巴巴的糧條遞到蘇見青面前。
「後面被撕了，我這些年一直想知道，剩下的糧到底轉給了誰。」
蘇見青沒有直接接。
「這張糧條在哪裡保存的？」
「我媳婦病好後，我就夾在戶口本里。後來搬屋子，才翻出來。」
「有沒有別人看過？」
「村里沒人看過。」
「今天之前，你有沒有拿它找過趙有財？」
田大山搖頭。
「找過一次。他說舊帳早結了，讓我別給大隊添麻煩。」
趙有財站在倉庫門邊，立刻說道：「我說的是帳本泡壞了，查不清，不是讓他別問。」
「你當時看過這張糧條嗎？」
「看過。」
「看完以後說了什麼？」
趙有財避開她的詢問。
「我記不清了。」
蘇見青將糧條放在木板上，先不碰上面的字。
「陳露，記錄糧條的尺寸、破損位置和現有文字。」
陳露拿出紙筆。
「紙張邊角破損，油污在右下方，摺痕有三道。現存文字是『去年秋後』、『三十斤口糧』，下面還有半個糧袋編號。」
她沿著缺口看了看。
「最後一行只剩『剩餘三十斤，轉給』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田大山，你家去年什麼時候領的糧？」
「秋後分糧那幾天。」
「具體哪天？」
田大山想了許久。
「我媳婦剛從衛生所回來，家裡沒糧了。趙有財說大隊先給三十斤，等年底再從工分里扣。」
「領糧時誰在場？」
「我、趙有財，還有西邊倉房看門的老周。」
「糧是誰抬出來的？」
「趙有財叫了兩個人。」
「你親手接到糧袋了嗎？」
「接到了。」
「糧袋上有沒有編號？」
田大山點頭。
「有。就是紙上剩下的那半個編號。」
蘇見青把糧條翻到另一面。
背面沒有新的字，只有一小塊被水泡過的痕跡。
「你當時有沒有在登記冊上簽字或按手印？」
「我不會寫字，按過手印。」
「手印在哪裡？」
「趙有財說登記冊上有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向趙有財。
「把去年秋後分糧的登記冊拿來。」
趙有財抱著胳膊。
「舊帳冊已經拿出來了，就那半本。」
「半本也要從頭看。」
「上面缺頁。」
「缺頁不代表剩下的不能看。」
蘇見青伸手。
「拿來。」
馬保國站在曬場邊，沖趙有財說道：「把冊子給她。」
趙有財只好進倉庫。
這一次，他抱出來的是一本邊角發黑的舊冊。
冊子中間斷了一截，剩下的紙頁被麻繩穿在一起。
蘇見青沒有翻動，而是先查看封面和裝訂處。
「冊子什麼時候泡壞的？」
趙有財說道：「去年秋後下過雨，倉庫漏水。」
「哪一天下雨？」
「記不住。」
「誰發現冊子進水？」
「我。」
「有沒有報損記錄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把泡壞的頁碼登記出來？」
「當時忙，沒顧上。」
「又是沒顧上。」
蘇見青抬眼。
「倉庫里每次少東西，都有人說沒顧上。」
趙有財的臉抽了一下。
蘇見青翻到秋後分糧的部分。
前幾頁墨跡暈開，只能看出人名和數字。
她讓陳露按日期重新抄錄。
「先找三十斤。」
陳露沿著帳頁讀下去。
「九月二十六日，田大山，三十斤。」
田大山急忙道：「就是這天。」
蘇見青繼續往後看。
同一頁下方，還有一行字。
「九月二十六日，代領，三十斤。」
代領人的名字被水泡開，只剩一個「趙」字的起筆。
趙有財說道：「舊帳模糊了，不能說明是同一批糧。」
「日期相同，數量相同，倉庫經手人相同。」
蘇見青指著兩行記錄。
「先記為同日兩筆三十斤，再查糧袋編號和見證人。」
「代領那一筆沒有寫是誰的糧。」
「所以才要查。」
她讓陳露把兩條記錄分別抄下。
「田大山，這一行是你本人領取的嗎？」
「是。」
「你見過另一袋三十斤糧嗎？」
田大山搖頭。
「沒見過。那天趙有財先從倉房裡搬出一袋，後來又讓人進去抬了一袋。我以為都是我家的。」
「第二袋糧去了哪裡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趙有財立刻說道：「你都說不知道了，怎麼能算有人冒領？」
「我沒有定性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我只把登記中存在的兩筆三十斤列出來。」
「哪一筆進入田大山家，哪一筆由誰代領，還沒有查清。」
趙有財說道：「代領是大隊常見的事，可能是別人家困難，臨時借用了。」
「借用要有借糧單。」
「那時候都是口頭安排。」
「誰安排？」
「幹部都知道。」
「哪名幹部？」
趙有財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馬主任可能知道。」
眾人的視線轉向馬保國。
馬保國敲了敲菸袋。
「趙有財，你別把什麼事都往我身上推。」
「我只是按倉庫安排發糧。」
「誰給你的安排？」
趙有財不說話了。
蘇見青沒有追著兩人爭執，而是讓田大山把糧條放在舊帳冊旁邊。
「先對編號。」
她指著糧條上殘缺的數字。
「這半個編號像是『東三』開頭，後面被撕掉了。」
陳露翻開當天的倉庫轉運記錄。
「九月二十六日，東倉出糧記錄里有東三十一到東三十二。」
「兩條糧袋編號？」
「是。」
「重量呢？」
「一條三十斤，一條三十斤。」
田大山馬上說道：「我家那袋就是東三十一。」
蘇見青問：「誰見過你家那袋糧？」
人群里，一名頭髮花白的老社員走了出來。
「我見過。」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周滿倉。那年秋後，我負責在倉房門口看秤。」
「你記得田大山領糧嗎？」
「記得。他媳婦病著，田大山自己來的。」
「糧袋編號呢？」
「東三十一。」
「另一條東三十二呢？」
周滿倉皺著眉回憶。
「那袋也是趙有財讓人抬出來的。」
「抬到哪裡？」
「先放在倉門邊。後來來了個人，把糧袋拖到後面。」
「是誰？」
「天快黑了，我沒看清。」
「是趙有財的人嗎？」
「抬糧的是趙有糧。」
趙有財立刻開口：「我弟弟只是幫忙搬糧，不能說明東西是誰的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滿倉。
「你看見趙有糧把東三十二拖走？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拖向哪個方向？」
「不是田大山家的方向。」
「是大隊辦公室，還是幹部家屬院？」
周滿倉抬手指向曬場西邊。
「往馬主任家那邊走。」
馬保國的菸袋落在木板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隔了這麼久，你憑什麼記得？」
周滿倉說道：「我不記得誰家的糧，但我記得那天倉門口少了一條麻袋。」
「你當時為什麼沒說？」
「我說了。」
「跟誰說？」
「跟趙有財說。他讓我別多嘴，說是大隊臨時調糧。」
蘇見青將這句話寫進見證記錄。
「有沒有別人聽到？」
周滿倉看向人群。
「劉福貴也在。」
劉福貴走出隊伍。
「我聽見過。」
「你聽見了什麼？」
「趙有財說東三十二先轉給別人，年底再補回倉里。」
「他說的原話？」
「差不多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他有沒有說轉給誰？」
「沒有。」
趙有財說道：「你們這是湊在一起翻舊帳，誰說的話都能當證據？」
「口頭證詞不能單獨定案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它可以和糧條、舊帳、編號、倉庫出入記錄一起核對。」
她把幾份材料排成一列。
田大山領取東三十一，舊帳同時出現東三十二代領，倉庫出糧記錄顯示兩袋糧同日出庫，周滿倉和劉福貴看見東三十二被趙有糧抬走。
「這不是一張舊糧條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這是兩筆同日出庫、一個模糊代領人和一條沒有歸還記錄的糧食去向。」
馬保國冷聲道：「三十斤糧，至於把這麼多人叫來盤問嗎？」
「至於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因為田大山家的三十斤已經被記成欠糧。」
「若東三十二也算在他名下，他家就要憑空補交六十斤。」
田大山的手按在草帽上。
「我只拿過三十斤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從今天起，田大山名下的三十斤欠糧先凍結，不再從他的工分和口糧里扣。」
「另一筆東三十二列為待追回糧，不能繼續掛在田大山帳下。」
「你憑什麼凍結？」
趙有財問。
「憑現有證據無法證明兩筆糧都是田大山領取。」
蘇見青拿出一張暫緩扣糧說明。
「公社覆核前，任何人不能繼續按欠糧扣除。」
她讓田大山按下手印，周滿倉和劉福貴在見證欄簽字。
馬保國沒有阻止。
曬場上的老社員看著那張說明，神情發生了變化。
他們第一次看見，舊帳也能被分開，欠糧不會因為一句「早就結過」繼續壓在普通人頭上。
蘇見青收起材料。
「趙有財，明天把九月二十六日前後所有倉庫出入記錄拿出來。」
「趙有糧負責哪一段搬運，也要寫清楚。」
「馬主任，東三十二的去向涉及大隊調糧，請在公社核查前不要再安排扣糧。」
馬保國沒有答應，只說道：「先把材料送上去。」
「會送。」
蘇見青看向田大山手裡的糧條。
那張紙最下方的半句話，在燈光下清晰可見。
「剩餘三十斤，轉給……」
她將糧條壓進材料袋。
字後面的人名，必須從帳里找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