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見青把田大山的舊糧材料送去公社備案,回來時,倉庫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趙有財抱著胳膊堵在門邊。
「隊長,昨天的帳還沒查完,今天又要查物資?」
「昨天查的是糧。」
蘇見青把材料袋交給陳露。
「今天查白糖、棉布和肥皂。」
她轉身看向倉庫。
「開門。」
趙有財沒有動。
「這些東西都是秋收期間臨時調來的,數量不多,沒必要再過一遍。」
「數量越少,越容易說成送了、用了、記不清。」
蘇見青拿出供銷社出庫條。
「白糖三十斤,兩匹棉布,一箱肥皂。供銷社出庫有記錄,大隊倉庫沒有入庫記錄,知青點也沒有完整使用記錄。」
「東西已經分了。」
「分給誰?」
「秋收慰問,困難戶和知青點都有。」
「名單呢?」
趙有財別開臉。
「秋收忙,還沒來得及整理。」
「先開倉,再整理。」
馬保國從大隊辦公室走出來。
「蘇隊長,倉庫里都是集體物資,你不能說開就開。」
「倉庫經手人不在,清點就只能往後拖。」
蘇見青指向趙有財。
「昨天他承認自己接觸過這批物資,今天卻拿不出入庫時間、存放位置和分配表。」
「我不是不拿,是帳還沒理順。」
趙有財說道。
「那就邊清點邊理。」
蘇見青把記錄紙遞給陳露。
「陳露,負責供銷社票據副本。」
「沈秀蘭,負責入庫清點。」
「何向東,負責領取人登記和運輸交接。」
「每個人只管一段,不准一人領貨、保管、發放全都經手。」
趙有財嗤了一聲。
「你們幾個知青分來分去,最後還不是自己說了算?」
「所以群眾可以見證。」
蘇見青轉向圍過來的老社員。
「誰願意看清點過程,站到倉庫門口。」
「每一項都寫數量,誰點的,誰覆核,誰見證,全部留下名字。」
田大山第一個走了過去。
「我看。」
周滿倉也跟上。
「我負責看秤,能認出多少東西。」
馬保國看著兩人,沒再阻攔。
趙有財只好拿出鑰匙。
鐵鎖打開,倉庫門被推開,裡面堆著秋收用過的麻袋和幾隻木箱。
蘇見青沒有讓人直接翻動。
「先看倉庫登記。」
趙有財把一本新冊子遞過來。
「這裡寫了,白糖已經領出,棉布已經發放,肥皂歸知青點使用。」
「哪天領出?」
「秋收那幾天。」
「具體哪天?」
趙有財抬手指了指日期欄。
「這不是寫著嗎?」
蘇見青低頭看去。
白糖一欄寫著「九月二十八日」,經手人是趙有財。
棉布一欄寫著「九月二十九日」,經手人是王春妮。
肥皂一欄寫著「九月二十九日」,經手人寫的是「知青點」。
三項物資,三個日期,三種經手寫法。
蘇見青把供銷社出庫條放在旁邊。
「供銷社的出庫時間是九月二十七日下午。」
「白糖、棉布和肥皂同一張單子出庫。」
「為什麼大隊入庫分成兩天?」
趙有財說道:「供銷社分批送的。」
「出庫條上沒有分批。」
「那就是他們登記得不細。」
「運輸交接條呢?」
趙有財指向一旁。
「車夫送來的,沒留下。」
何向東翻遍桌面,只找到一張殘缺的草紙。
「這裡寫著九月二十七日,白糖十斤,棉布一匹,肥皂二十塊。」
蘇見青接過草紙。
「這張是誰寫的?」
「王春妮。」
趙有財答得很快。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面,立即反駁:「我只登記過一次,不是這張。」
蘇見青把草紙遞給她。
「你看清楚。」
王春妮掃了一眼。
「字像我的,但不是我寫的。」
「那你昨天為什麼說棉布已經登記過?」
「我聽趙有財說的。」
「你沒有看過分配表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條上寫的是兩匹棉布,大隊登記卻只有一匹。」
蘇見青將紙張壓平。
「少掉的那一匹去了哪裡?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馬保國走過來。
「這點物資先別拆得這麼細,秋收期間很多東西都是臨時發下去的。」
「臨時發放也要有領取人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白糖可以按慰問發,棉布可以按困難補助發,肥皂可以作為公共使用。」
「但三種用途必須分開,不能把所有物資都寫成一句秋收慰問。」
「誰家困難,誰拿了棉布,為什麼拿,要有依據。」
「誰承擔夜間值守,誰領取肥皂,要有名單。」
「知青點用了多少,要有消耗記錄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這是把鄉親之間的照應變成一張張冷帳。」
「不是冷帳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匹棉布。
「這是集體買來的布,不是哪個人的私物。」
「如果按人情分,幹部親屬先拿,真正困難的人就只能等。」
「如果按記錄分,誰都能知道自己為什麼拿、拿了多少。」
她將棉布放回木箱。
「物資不是人情帳,不能靠誰記得、誰說了算。」
倉庫里的人沒有再出聲。
蘇見青讓沈秀蘭清點木箱。
「白糖先看包裝。」
沈秀蘭打開木箱,數出幾個紙包。
「這裡有八包,每包兩斤。」
她又摸了摸箱底。
「還有散裝的。」
陳露拿來小秤。
「散裝共十四斤。」
「合計三十斤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白糖入庫三十斤,登記為三十斤,暫時閉合。」
「先別急著寫閉合。」
她指向供銷社出庫條。
「出庫人、入庫人和保管人不是同一個人,三方都要在記錄上簽字。」
陳露負責抄票據副本,沈秀蘭寫入庫數量,田大山和周滿倉在見證欄簽字。
白糖清點完,輪到棉布。
木箱裡只有一匹棉布,另一隻箱子空著。
趙有財說道:「另一匹已經發給困難戶了。」
「領取人是誰?」
「名單還沒寫。」
「哪戶困難?」
「幹部都知道。」
「那就請幹部說出名單。」
趙有財不吭聲。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馬主任,登記在冊的困難戶有多少?」
「困難戶名單涉及家裡情況,不能當眾念。」
「可以隱去病情和家庭隱私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另取一張表。
「只寫戶主姓名、物資名稱、數量、領取日期和領取人。」
「若不願當眾公布,可以由本人核對。」
「但不能連領取人都不寫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那匹布確實發出去了。」
「誰拿走的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你不清楚,趙有財也不清楚,王春妮說沒有看過分配表。」
蘇見青指向空箱。
「現在只知道少了一匹布,不知道它屬於誰。」
「這就叫公共分配?」
馬保國臉上掛不住。
「明天把名單補齊。」
「今天就補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沒有名單,棉布列為異常物資,不能寫成困難戶補助。」
趙有財急忙道:「隊長,你非要把事情做絕?」
「我是在給真正困難的人留記錄。」
「如果確實發給困難戶,領取人補簽即可。」
「如果發給了不該拿的人,也應該追回。」
她讓陳露在表上寫下:
「棉布出庫兩匹,入庫一匹,另一匹去向待查。」
最後清點肥皂。
趙有財打開木箱,裡面只剩下幾層紙皮。
沈秀蘭數過之後說道:「箱子裡有六十九塊。」
「供銷社寫的是一箱。」
「箱子原本有多少?」
趙有財說道:「不清楚。」
「箱面有沒有包裝數量?」
「紙箱丟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丟的?」
「拆開以後就扔了。」
蘇見青看向王春妮。
「供銷社出庫條寫著肥皂由領用人帶走。」
「你昨天在供銷社,知道這批肥皂的數量嗎?」
王春妮說道:「我只問過有沒有肥皂。」
「誰把肥皂送到大隊?」
「我沒拿。」
「趙有財呢?」
「我只接過白糖和棉布。」
蘇見青看著木箱裡的六十九塊肥皂。
「供銷社出庫一箱,大隊入庫沒有完整數量,知青點領取記錄只有六十九塊。」
「箱子裡剩下的六十九塊,誰點過?」
趙有財回答:「我。」
「什麼時候點的?」
「昨天。」
「誰在旁邊?」
「沒人。」
「沒有見證。」
趙有財不再說話。
蘇見青讓沈秀蘭重新清點。
沈秀蘭數完一遍,又請田大山數了一遍。
「都是六十九塊。」
蘇見青記錄下來。
「現有實物六十九塊。」
「出庫原數量待查。」
「知青點領取數量待核。」
「夜間值守人員領取數量為零,暫時不能把肥皂缺口記成公共使用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肥皂本來就是日用品,誰用幾塊,怎麼記?」
「正因為是日用品,才要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把領取表遞給何向東。
「以後公共物資發放,領用一筆、入庫一筆、分配一筆。」
「領用記錄來自供銷社,入庫記錄由倉庫清點,分配記錄由實際領取人簽字。」
「高價值物資不得由同一個人領取、保管和發放。」
「每月公布庫存、領用、分配和結餘。」
「群眾有異議,在規定時間內提出。」
何向東當場寫下三段登記流程。
沈秀蘭負責入庫,陳露負責票據和困難戶登記,何向東負責領取人簽字與交接。
蘇見青只負責匯總和抽查。
馬保國看著她。
「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。」
「不是摘乾淨,是不讓一個人掌握全部帳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以後物資短缺,誰經手哪一段,哪一段就要說明。」
「不能所有東西都寫我的名字,再讓我一個人承擔。」
晚上,知青點的燈亮了起來。
蘇見青整理完物資記錄,周長野的來信正好送到。
信里沒有問供銷社的事,只寫著:
「你寄來的簽名樣本我收到了。部隊登記材料里也留了一份你的簽字,不是為了替你作證,而是提醒你,自己的名字也要像糧袋一樣有去處、有交接。」
信紙背面還有一句:
「秋收結束後,別忘了吃飯。事情可以一件件查,身體不能拿來墊帳。」
蘇見青看完,將信折好,夾進婚姻材料袋。
她提筆回信。
「今天查了三種物資。」
「白糖入庫三十斤,棉布少了一匹,肥皂只清點出六十九塊。」
她停了片刻,又添了一行。
「田大山的三十斤舊糧暫時不再扣除。帳要是只記住大人物,最先消失的總是普通人的那一份。」
寫完後,她將信紙放到一旁,重新翻開物資清點表。
白糖、棉布和肥皂的三筆帳,數量始終對不上。
明帳錄在紙面上浮出幾處紅字。
【領用、入庫、分配三段記錄未閉合。】
【棉布缺口:一匹。】
【肥皂數量異常:實際庫存與出庫記錄無法對應。】
【責任分散方案已建立。】
蘇見青合上帳冊。
「明天先查肥皂。」
木箱裡那六十九塊肥皂,究竟是全部入庫,還是有人已經提前拆走了一部分,必須逐塊找出記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