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蘇見青便把物資流向表貼到了大隊院牆上。
表上沒有寫病情和家庭隱私,只列物資名稱、數量、領用日期、經手人和登記用途。
白糖三十斤,棉布兩匹,肥皂一箱。
牆邊很快圍滿了人。
「白糖寫的是秋收慰問,分配記錄卻分成三處。」
陳露站在表旁,一項項念出來。
「第一處,十斤,領取人是馬主任家。」
人群里有人抬頭看向馬保國。
「第二處,十斤,領取人寫周家親屬。」
周母的嫂子立刻擠出來。
「那是軍屬慰問,當然該給周家!」
「第三處,十斤,登記為知青點公共使用。」
陳露繼續念。
「但大隊倉庫昨天清點出的白糖是三十斤,三份分配記錄都沒有實際領取人的簽字。」
蘇見青在表下方添了一行:
「分配記錄存在,領取憑證缺失,物資是否實際發出,待核。」
馬保國走到牆邊。
「這張表是誰讓你貼的?」
「我。」
「你把幹部家裡的事公開,是想讓大家看笑話?」
「我公布的是物資名稱、數量、用途和經手人,沒有寫任何家庭隱私。」
蘇見青指著白糖一欄。
「如果這十斤白糖已經發出,就拿領取記錄。」
「若沒有領取記錄,就不能寫成已分配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秋收慰問物資,本來就是臨時照顧,哪能每次都讓人按手印?」
「臨時照顧也要確認領取人。」
「否則十斤白糖到底進了誰家,誰都可以說沒拿。」
周家嫂子說道:「我家確實拿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拿的?」
「秋收那幾天。」
「哪一天?」
「記不清了。」
「誰送去的?」
「有人送到門口。」
「誰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將一張分配草表遞給她。
「這上面寫的是周家親屬領取十斤白糖,旁邊有經手人趙有財的字。」
「既然你確認拿過,請在領取人一欄簽字。」
周家嫂子接過筆,卻沒有落下。
「這不是正式表,憑什麼讓我簽?」
「你說拿過,它就是確認事實的表。」
「我拿的是軍屬慰問,不是大隊發給我的。」
「軍屬慰問也要寫來源。」
蘇見青拿出婚姻情況說明。
「周長野是現役軍人,我是他的家屬。」
「但周家其他人是否屬於慰問對象,要由大隊和公社按登記確認。」
「不能只憑一句周家親戚,就從集體物資里拿走。」
周家嫂子把筆拍回桌上。
「你進了周家的門,還要算得這麼清?」
「正因為我和周長野有婚姻關係,才更不能讓人拿他的身份替自己領物資。」
院裡的人看向周家嫂子。
她張了張嘴,沒再爭。
蘇見青又指向棉布一欄。
「兩匹棉布,一匹登記為困難戶補助,領取人是林秀梅的親屬。」
林秀梅的侄女站在人群後面,聽見這句話,轉身就要走。
「請留步。」
蘇見青叫住她。
「這匹棉布是你領取的嗎?」
女人停下腳步。
「我家確實困難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上有你的名字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領取棉布時,有沒有登記?」
「是林幹部讓我先拿的。」
「林秀梅批准的嗎?」
「她說大家都知道。」
蘇見青看向大隊困難戶登記冊。
「登記在冊的困難戶有田大山家、劉福貴家和修倉的周滿倉家。」
「你家不在這份名單里。」
林秀梅從人群里走出來。
「她家裡有孩子,怎麼就不能優先?」
「可以優先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但優先要寫明原因,由領取人和見證人確認。」
「你若認為她符合困難優先,就在說明欄寫清家庭情況,再由大隊和群眾覆核。」
「你現在這樣直接把棉布拿走,帳上只能寫成幹部親屬領取。」
林秀梅不服。
「都是鄉里鄉親的,誰家有困難,幹部還能不知道?」
「幹部知道,不代表群眾知道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冊轉向人群。
「公開記錄不是為了讓困難戶難堪,而是防止真正困難的人被排在後面。」
「如果有人確實需要,可以按困難優先補領。」
「但已經領走的這匹布,必須留下姓名、日期和依據。」
林秀梅的侄女低著頭,最終在領取人一欄按下手印。
蘇見青讓陳露補寫:
「未列入原困難戶名單,領取依據由林秀梅口頭說明,待覆核。」
「棉布另一匹呢?」
蘇見青問趙有財。
趙有財回答:「已經發了。」
「發給誰?」
「困難戶。」
「哪一戶?」
「名單還沒寫。」
「誰拿走的?」
「當時人多,記不清。」
蘇見青指向倉庫清點表。
「倉庫只有一匹棉布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兩匹,大隊分配表寫兩匹都已處理。」
「現在一匹有領取人,一匹只剩一句發給困難戶。」
「這不叫分配。」
「這叫帳上少了一匹布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那匹布可能已經送到困難戶家裡。」
「請你把領取人補上。」
「找到了再補。」
「今天找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表遞給何向東。
「去問當日負責搬運的人。」
「誰看見棉布出了倉庫,誰就寫見證。」
何向東點頭,帶著兩名老社員往倉庫走。
牆邊的肥皂記錄也引起了議論。
「肥皂登記為知青點公共使用,實際清點出六十九塊。」
陳露讀完記錄,翻到下一頁。
「還有一張草表寫著,夜間值守獎勵三十一塊。」
蘇見青接過草表。
「領取人呢?」
陳露指向空白處。
「沒有名字,只有一行『按值守人員發放』。」
「值守人員名單呢?」
沈秀蘭拿出夜間值守冊。
「這裡有十八個人。」
「有人領過肥皂嗎?」
夜間守倉的老社員立刻說道:「沒有。」
「我也沒有。」
「我們只拿到了工分。」
王春妮從人群里走出來。
「肥皂是我按馬主任的意思發的。」
「發給誰?」
「夜間值守的人。」
「名單上十八個人,為什麼草表寫三十一塊?」
「有人值守多日,多拿幾塊。」
「誰多拿?」
「我記不清。」
「有領取簽字嗎?」
「肥皂這種小東西,哪需要逐個簽字?」
蘇見青將草表鋪在桌上。
「你說按值守人員發放。」
「但沒有值守人簽字,也沒有發放日期,更沒有每人領取數量。」
「現在只知道六十九塊在倉庫,三十一塊被寫成獎勵,實際領取人一個也沒有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知青點平時也要用肥皂,剩下的當然是公共消耗。」
「公共消耗有領用記錄。」
蘇見青拿出知青點物資冊。
「知青點昨天之前領用六十九塊,和倉庫現有六十九塊正好相同。」
「這六十九塊還在倉庫,說明知青點沒有提前領走。」
「那三十一塊去了哪裡?」
王春妮答不上來。
馬保國走到她身邊。
「你只是照著秋收安排辦事,帳不清楚也不能全怪你。」
蘇見青將草表遞向馬保國。
「草表上沒有批准人。」
「既然是秋收獎勵,誰決定發三十一塊?」
馬保國說道:「秋收期間,幹部臨時安排很正常。」
「那就把安排人寫上。」
「你非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寫滿?」
「誰安排,誰簽字。」
蘇見青抽出一張責任確認表。
「物資從供銷社出來,經倉庫入庫,再到個人領取,三段必須分別登記。」
「不能因為東西小,就讓經手人自己決定去向。」
「也不能把沒有領取簽字的三十一塊,直接算成夜間值守獎勵。」
王春妮伸手去拿草表。
「這張紙不是正式記錄。」
蘇見青按住紙角。
「正因為不是正式記錄,才要封存。」
「草表上有你的名字和領取標準,不能隨便帶走。」
「你懷疑我?」
「我懷疑的是一筆沒有閉合的物資記錄。」
她讓陳露把草表夾進材料袋。
「王春妮,你明天帶夜間值守名單,逐人核對。」
「誰拿過,誰確認;誰沒拿,誰也確認。」
「若有人代領,寫明授權關係。」
王春妮把手收了回去。
院牆前,三類物資的流向被分開寫成了三欄。
白糖的分配記錄與實際領取憑證不一致。
棉布一匹落在幹部親屬手中,另一匹去向待查。
肥皂有六十九塊在倉庫,另外三十一塊只有一張沒有簽名的草表。
蘇見青將物資流向表貼牢。
「從今天開始,所有異常物資先列待核。」
「沒有領取人簽字的,不算已經發放。」
「沒有用途依據的,不算公共使用。」
「沒有見證人的,不算完成交接。」
田大山站在人群最後,忽然開口:
「去年那三十斤糧,也是這樣分出去的。」
他抬手指著趙有財。
「我記得,最後簽字的人就是他。」
趙有財臉色發白。
「你別胡說。」
「我沒有胡說。」
田大山說道。
「那天我領了三十斤,倉門裡還有一袋三十斤。趙有財說那袋要轉給別人。」
蘇見青看向田大山。
「你能確認是哪一天?」
「九月二十六日。」
「糧袋編號呢?」
「東三十一是我家的,另一袋是東三十二。」
趙有財轉身就要走。
蘇見青開口:「明天把九月二十六日前後的倉庫出入冊帶來。」
「還有東三十二的去向。」
「誰也不能把公共物資寫成一句秋收慰問,就讓它從帳上消失。」
明帳錄在物資流向表上浮出幾行紅字。
【白糖分配記錄與倉庫存量矛盾。】
【棉布領取依據缺失,幹部親屬領取待覆核。】
【肥皂三十一塊無領取人簽字。】
【異常物資經手關係:王春妮、趙有財、馬保國。】
蘇見青合上帳冊。
明天,她要先查肥皂的三十一塊。
田大山那筆舊糧,也不能再拖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