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見青把物資流向表重新抄了一份,貼在大隊院牆上。
昨天的表只寫了物資名稱、數量和登記用途,今天她又加了兩欄:
領取人確認。
群眾見證。
陳露拿著漿糊站在旁邊,忍不住問:「隊長,為什麼還要加群眾見證?」
「經手人能證明物資從哪裡來,領取人能證明東西到了誰手裡。」
蘇見青將紙角壓平。
「群眾見證,是為了證明這筆交接確實發生過。」
「以後誰都不能只拿一句『大家都知道』來對帳。」
院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白糖、棉布和肥皂的流向昨天下午就傳開了,夜間值守的老社員更是挨家挨戶說了肥皂沒有發到手。
可真正到了簽字時,眾人又停在牆邊,沒有人往前走。
他們不是不想確認。
是怕留下名字以後,被幹部記住。
馬保國站在院門內側,對著幾個老社員說道:「你們別跟著起鬨,簽了字就是站隊。以後排工、分糧、借農具,誰也說不準會不會受影響。」
這句話聲音不大,院牆邊的人卻聽得清楚。
一個挑過糧的婦女把手從登記表旁邊收了回來。
「我就是看見了,也不敢簽。」
「怕什麼?」
蘇見青問。
婦女看了一眼馬保國,低聲說道:「隊長,你現在管得住,可你總有不在的時候。」
「所以今天的簽字不是支持我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張新表,當著眾人的面將原來的標題劃掉。
「改成事實核對。」
陳露湊過去看。
原本的「物資分配確認表」,被蘇見青改成了「本人領取及群眾見證表」。
她又在下方寫了兩句話:
「本人是否實際領取,由本人確認。」
「群眾是否親眼見證,由見證人確認。」
「簽字不是表忠心,也不是站誰一邊。」
蘇見青把筆放在桌上。
「你親眼看見什麼,就確認什麼。」
「沒看見的,不許替別人寫。」
馬保國冷笑。
「說得好聽。大家都不識幾個字,寫錯了怎麼辦?」
「寫錯可以改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誰不識字,可以按手印。按手印前,由陳露把內容念一遍。」
「本人確認以後再蓋印。」
「這也算新規?」
「算。」
蘇見青將表格轉向馬保國。
「馬主任要是覺得不妥,也可以在異議欄寫清楚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筆。
他若當眾反對「本人確認」,就等於告訴所有人,自己不願讓群眾看見物資去向。
田大山站在人群最後,手裡仍捏著那頂舊草帽。
他盯著表格看了很久,終於走到桌前。
「我先來。」
眾人的說話聲停了一下。
蘇見青把筆遞過去。
「你要確認哪一項?」
「白糖,我沒領過。」
田大山指向白糖分配欄。
「棉布,我沒領過。」
「肥皂,我也沒領過。」
陳露翻到昨日的物資流向表。
「田大山家登記在困難戶名單里,原本應該有棉布補助。」
「我沒拿到。」
田大山說道。
「我家去年欠的三十斤糧還沒查清,哪敢再去領東西。」
蘇見青把他的名字寫到「本人未領取」一欄。
「你親眼見過誰領取白糖嗎?」
田大山想了一會兒。
「我看見趙有財把十斤白糖送到馬主任家門口。」
馬保國的臉色變了。
「田大山,你說話要有根據。」
「我有根據。」
田大山把草帽捏在手裡。
「那天我去找趙有財問東三十二號糧袋的事,正好看見他從車上搬白糖。」
「送到我家門口的就是趙有財?」
「是。」
「你看見他把白糖交給誰了嗎?」
「看見了。」
田大山轉身看向人群。
「馬主任家的小兒子接的。」
院子裡響起一片低語。
馬保國說道:「我家沒有收過什麼白糖。」
「如果沒收過,就在領取人確認欄寫未領取。」
蘇見青把表格推過去。
「你家有人在現場,可以由實際領取人說明。」
馬保國沒有動。
他的兒子馬衛東站在人群後,聽見這句話,轉身就想走。
何向東從旁邊攔住他。
「馬衛東,物資表上寫了你的名字。」
「我沒拿!」
「那你在未領取一欄按手印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證明沒拿?」
「因為有人說你拿過。」
馬衛東瞪著田大山。
「你少胡說!」
田大山說道:「我不識帳,可我認得送東西的人。」
蘇見青沒有讓兩人爭執。
「馬衛東,你可以拒絕確認。」
「但表上會寫明,登記領取人拒絕核對。」
馬衛東看向馬保國。
馬保國的手在菸袋上停了一下。
這句話一寫上去,馬家就會成為拒絕公開核對的第一戶。
馬衛東只好走到桌邊,在「本人未領取」一欄按下手印。
按完,他立刻說道:「我按了手印,不代表田大山說得是真的。」
「所以還要查經手人。」
蘇見青收回表格。
「本人確認只能證明你現在的說法,不能替代運輸和交接記錄。」
她讓陳露在旁邊寫下:
「馬衛東否認領取,田大山稱曾見趙有財將白糖送往馬家,待核對搬運及交接記錄。」
馬衛東看見這行字,伸手就要撕。
何向東擋在他前面。
「你可以提出異議,不能撕記錄。」
「這是我家的事!」
「白糖登記在大隊物資表上,就不是你家的私事。」
蘇見青將紙張重新壓好。
「若證明不是你家領取,記錄會改。」
「若證明確實送到你家,也要寫清楚。」
「今天不判定,只留事實。」
第一個人按下手印後,院裡的人沒有立刻散去。
夜間守倉的周滿倉站了出來。
「我沒領過肥皂。」
「你親眼看見誰領過?」
「沒有。」
周滿倉搖頭。
「我只知道值守名單上有我的名字,獎勵草表上也寫了夜間值守三十一塊,可我手裡一塊都沒有。」
「那你在兩欄分別怎麼填?」
「本人未領取。」
周滿倉拿起筆,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群眾見證呢?」
蘇見青問。
周滿倉看向旁邊的人。
「我只能證明我沒拿,不能證明別人拿了。」
「就寫你確認的部分。」
周滿倉在領取欄按了手印,又在見證欄寫下名字。
「我看見趙有財把一張草表放在倉庫桌上。」
「我沒看見他發肥皂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照原話記下。
緊接著,負責挑糧的劉福貴走過來。
「我也沒領白糖。」
「你看見過白糖分配嗎?」
「看見過十斤白糖被寫成知青點獎勵。」
「誰寫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只確認你本人沒有領取。」
劉福貴按下手印。
修倉的年輕人周滿倉也走上前。
「我家是困難戶,棉布沒領到。」
他在表上寫下名字,手掌壓著紙面。
「可我聽說林幹部的侄女拿走了一匹。」
林秀梅的侄女立刻說道:「你聽誰說的?」
「我看見她從大隊院裡拿出去。」
「看見她拿,不代表拿的是棉布。」
「所以我只寫親眼看見她抱著布包離開。」
周滿倉說道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「棉布」兩個字改成「布包」,並在後面添上「具體物資待核」。
「事實必須寫到看見的程度。」
「不能把猜測直接寫成結果。」
林秀梅的侄女聽完,臉色稍稍緩和。
她原本以為蘇見青會直接把她定成截留物資的人,沒想到對方只記錄她確實看見的部分。
「那我也要寫。」
她走到桌邊,拿起筆。
「我拿過一匹布。」
「領取依據是什麼?」
「林幹部說我家困難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上有你的名字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寫明未列入原名單,由林秀梅提出困難優先,具體原因待覆核。」
女人咬了咬牙。
「這樣寫,會不會說我不該拿?」
「是否符合困難優先,要看登記和群眾覆核。」
「如果確實困難,可以保留。」
「如果不符合,就按規定退回或調整。」
女人最終按下手印。
林秀梅站在旁邊,臉上再沒有昨天的強硬。
馬保國看著一張張留下姓名和手印的表格,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蘇見青,你讓大家相互查,相互盯著,以後大隊還怎麼做事?」
「以前做事靠幹部記性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記得清,誰就能說了算。」
「現在做事靠記錄。」
「經手人不怕查,群眾也不用猜。」
「你把鄉親們之間的情分都查沒了。」
「真正的情分,不會怕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抬手指向牆上的物資流向表。
「如果是困難優先,就寫困難優先。」
「如果是勞動獎勵,就寫勞動獎勵。」
「如果是知青點公共使用,就寫清楚公共使用的數量。」
「把所有東西都寫成『大家都知道』,才是讓人情變成了遮掩。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人群中,幾個老社員又圍到桌邊。
他們開始逐項核對自己的名字、領取情況和見證內容。
有人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寫錯,要求當場改正。
有人發現自己明明領過一小塊肥皂,卻被登記成未領取,便主動補充說明。
蘇見青沒有阻攔。
「領過多少,按實際寫。」
「沒領過,不要替別人確認。」
「記錯了就改,改動處由本人和見證人重新按手印。」
經過一上午,物資表上多了十幾個名字。
沒有人再說簽字是支持誰。
大家只是確認自己有沒有拿到東西,也確認自己看見了什麼。
田大山站在表前,忽然指向白糖一欄。
「這裡寫著秋收重活獎勵,白糖十斤,領取人是知青點。」
三名老社員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劉福貴先開口:「我們挑糧的,為什麼獎勵寫成知青點?」
周滿倉說道:「夜裡守倉的人也沒見過這十斤白糖。」
另一個修倉的老社員看向蘇見青。
「這十斤,到底是給誰的?」
蘇見青拿起那張獎勵草表。
白糖十斤,領取人一欄寫著:
知青點。
經手人一欄,沒有名字。
見證人一欄,空著。
她把草表翻到背面,發現紙角壓著一行被擦過的字。
「重活獎勵,按……」
後面的內容已經被刮掉。
蘇見青將草表夾進材料袋。
「這筆獎勵,今天先不算完成分配。」
「誰寫的,誰說明。」
「誰拿的,誰確認。」
「在弄清楚之前,十斤白糖列入待核。」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,臉上的神情變了。
馬保國伸手想拿草表,被蘇見青側身避開。
「這張表不能帶走。」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「可以看,不能帶走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當眾封存。
明帳錄在「秋收重活獎勵」一欄浮出紅字。
【領取對象模糊:集體名稱不能替代實際領取人。】
【見證缺失:獎勵物資未完成交接。】
【異常分配:勞動記錄與物資獎勵未對應。】
蘇見青看向牆上密密麻麻的姓名。
今天,老社員簽下的不是誰的名字。
是他們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