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見青把昨晚封存的獎勵草表放在桌上,旁邊擺著秋收工分冊、夜間值守表和倉庫交接記錄。
白糖十斤,領取人寫著「知青點」。
經手人空著,見證人也空著。
田大山、劉福貴和周滿倉站在桌邊,等她給出說法。
「這十斤白糖,不能繼續按知青點整批領取。」
王春妮馬上說道:「知青點負責秋收登記、糧食覆核和物資交接,憑什麼不能領取?」
「能領。」
蘇見青把獎勵草錶轉向她。
「但不能用知青點三個字,把所有人的勞動都算進去。」
「你們做登記,難道不是幹活?」
「是。」
「那就把登記、覆核和交接的工作單獨列出來。」
蘇見青翻開工分冊。
「挑糧、裝袋、守倉、修倉,也分別列出來。」
「誰幹了什麼,按照對應記錄分配。」
馬保國走到桌邊。
「秋收獎勵本來就是集體安排,幹部看著誰辛苦,發給誰就行。」
「如果發給誰由幹部一句話決定,那這張表為什麼寫成知青點領取?」
蘇見青指著草表上的空白處。
「既然是集體獎勵,就寫清獎勵來源、勞動項目、分配對象和經手人。」
「不能一邊說是集體獎勵,一邊讓一個沒有名字的經手人把東西領走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十斤白糖,值得你這樣折騰?」
「正因為只有十斤,才更應該寫清。」
蘇見青把白糖登記表攤開。
「東西少,分到誰手裡就更容易說成臨時照顧。」
「等東西沒了,再找不到領取人,所有人只能認作公共消耗。」
「這不是照顧,是讓真正幹活的人連自己的份額都看不見。」
人群里有人點頭。
劉福貴說道:「我挑糧那幾天,天沒亮就出門。白糖發給誰,我一塊都沒見到。」
周滿倉也說道:「我夜裡守倉,草表上寫了值守獎勵,可沒人叫我去領。」
王春妮皺眉。
「那是因為獎勵還沒正式發。」
「既然沒發,為什麼草表寫著知青點領取?」
王春妮被問得停住。
蘇見青拿起秋收工分冊,將幾頁記錄鋪開。
「先看知青點負責的工作。」
「登記、覆核、交接,這三項都有記錄。」
「陳露負責票據副本和工分冊整理,沈秀蘭負責入庫清點,何向東負責運輸交接和領取確認。」
她讓三人分別在記錄旁邊簽字。
「這些工作應當有公共使用份額,也應當有管理獎勵。」
「但管理獎勵不能覆蓋挑糧、裝袋和夜間值守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準備怎麼分?」
「先按勞動記錄核。」
蘇見青拿出一張新的分配表。
「十斤白糖,六斤作為秋收重活和夜間值守補助,四斤留作知青點公共使用和登記管理。」
王春妮當即反對。
「六斤給老社員,知青點只留四斤?我們每天做的事比他們少嗎?」
「沒有說你們少。」
「那為什麼要拆開?」
「因為工作內容不同。」
蘇見青把白糖分配欄分成三項。
「第一項,連續挑糧和裝袋,按工分與完成量核對。」
「第二項,夜間值守和倉庫清理,按值守表和實際到崗核對。」
「第三項,登記、覆核、交接和公共使用,歸知青點管理帳。」
「每一項都有依據。」
「不是看誰更辛苦,也不是看誰更會說。」
何向東翻出運輸交接記錄。
「東組挑糧有三個人連續做了兩天夜間搬運。」
「這幾人的工分原本還少記了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少記的工分已經補回。」
「白糖補助也按勞動記錄列入。」
劉福貴聽見自己的名字,趕緊走到桌邊。
「我那天挑了幾趟,記得都不全,真的能算進去?」
「記錄上有車次和同組見證。」
蘇見青把表遞給他。
「你先確認自己做過的部分。」
劉福貴看完,按下手印。
「我確認。」
周滿倉也翻開夜間值守表。
「這裡寫我守了兩夜,可我沒領過任何東西。」
「所以你可以在本人未領取欄確認。」
蘇見青將領取人確認表遞過去。
「補助分配完成後,你再在實際領取欄簽字。」
周滿倉接過筆,先在未領取處按下手印。
「我不是來搶東西。」
「我只是想知道,既然有獎勵,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。」
「現在有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名單只是第一步,發放時還要本人確認。」
田大山站在旁邊問:「那我家困難戶的棉布,和這十斤白糖有沒有關係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困難補助和勞動獎勵分開。」
「你家棉布按困難戶登記核對,白糖則看你是否參與秋收重活。」
田大山點點頭。
「這樣分,帳不混。」
「帳不能混。」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困難戶不能因為領取過補助,就被排除在勞動獎勵之外。」
「知青點也不能因為負責登記,就把勞動獎勵全部留下。」
「每一項歸每一項。」
王春妮仍不服。
「知青點管理物資,誰能保證沒有人偷懶?」
「所以才有工分、完成量和見證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記錄遞給她。
「你負責過篩糧和登記,記錄上寫得很清楚。」
「完成多少,就算多少。」
「有誤寫,就按更正記錄處理。」
「該給你的,一分不會少。」
「那四斤白糖也不是我個人的。」
王春妮說道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青點公共使用的物資,必須登記領用和消耗。」
「剩餘多少,月底公布。」
蘇見青在表上補寫:
「公共使用部分,不得由個人帶回家。」
「領取、保管和發放不得由同一人完成。」
「每次領用由兩人清點,一人登記,一人見證。」
馬保國盯著那幾行字。
「你把知青點也管得這麼細?」
「知青點是大隊的一部分。」
「既然用了公共物資,就要按大隊規矩辦。」
「不能要求老社員簽字,自己卻只靠一句集體使用。」
這句話讓王春妮沒有再反駁。
蘇見青讓陳露重新抄寫分配表。
第一欄寫秋收重活補助。
第二欄寫夜間值守和倉庫清理補助。
第三欄寫知青點登記、覆核、交接和公共使用。
六斤白糖按照工分記錄、挑糧車次、夜間值守和倉庫清潔情況分配。
四斤白糖留在知青點,作為參與秋收管理人員的補助和公共消耗。
每個領取人都要在表上簽字或按手印。
旁邊必須有群眾見證。
馬保國站在桌邊,遲遲沒有落筆。
蘇見青把筆遞給他。
「馬主任負責大隊事務,也請在分配依據上簽字。」
「我只是看著分。」
「正因為你在場,才要確認這份表是按什麼分的。」
馬保國接過筆,在「現場見證」一欄寫下名字。
蘇見青沒有讓他簽領取人。
「你沒有領取,就不要簽領取欄。」
馬保國把筆放下。
「你倒是分得明白。」
「帳明白,大家才知道東西為什麼這樣分。」
發放開始後,劉福貴領到屬於自己的白糖,先由陳露念出數量,再由周滿倉當場見證。
劉福貴按下手印,拿著紙包站到一邊。
「以前領東西,都是誰跟幹部熟,誰先知道。」
「今天至少能看見依據。」
夜間值守的人一個個確認自己的記錄。
有人沒有領到獎勵,有人只守了一夜,有人因為中途換班,數量需要重新核對。
蘇見青沒有讓人憑印象領取。
「沒查清的,先列待核。」
「不要為了當場發完,就把錯誤寫進帳。」
王春妮站在知青點公共使用那一欄旁邊,負責核對四斤白糖。
蘇見青把她的名字寫在經手人處。
「你負責清點,不負責單獨發放。」
「沈秀蘭覆核數量,何向東負責見證。」
王春妮拿起紙包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將四斤白糖分成兩份,一份登記為管理人員補助,一份登記為知青點公共使用。
「這樣可以了?」
「把具體用途補上。」
王春妮低頭寫下:「登記、覆核、交接人員補助;公共茶水和集體使用。」
蘇見青看完,在旁邊簽字。
中午前,六斤白糖全部完成第一輪核對。
沒有人因為是老社員就多拿,也沒有人因為是知青就少算。
田大山在牆邊看了很久。
「隊長,這回我明白了。」
「明白什麼?」
「不是誰替誰說話。」
「是幹了什麼,帳上就寫什麼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這才是分配。」
馬保國看著牆上的新表,忽然抬手指向倉庫。
「白糖分完了,棉布還在查。」
「那一箱肥皂呢?」
「既然是公共物資,就不該分給個人。」
蘇見青翻開秋收夜間值守表。
「肥皂沒有按公共物資發完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一箱,倉庫清點六十九塊。」
「夜間值守名單上有十八個人,領取欄卻一片空白。」
她又翻到倉庫清點記錄。
「少掉的二十七塊,既沒有損壞證明,也沒有領取簽字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向趙有財和王春妮。
「這二十七塊肥皂,誰能說明去向?」
兩人同時開口。
「已經發下去了。」
「按班組領的。」
兩句話撞在一起,院子裡的人全都聽見了。
蘇見青把夜間值守表合上。
「一個說已經發給值守人員,一個說按班組發放。」
「那就從這二十七塊開始,重新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