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重新查?」
趙有財先反應過來。
「隊長,肥皂已經按班組發下去了,值守的人都領過。」
王春妮馬上接話:「我說的是按班組發,不是每個人單獨領。趙會計記得沒錯。」
「那你們先把發放標準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拿起夜間值守表。
「是每人一塊,還是按班組分?每個班組幾個人,領了多少,誰負責領取?」
趙有財說道:「秋收期間都是臨時安排,哪有這麼多規矩?」
「你剛才說已經發下去了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既然發過,就該有領取名單。」
「你又說按班組領,那就該有班組數量和代領人。」
「總不能既沒有個人簽字,也沒有班組記錄,只憑你一句發過了,就把缺口寫成公共消耗。」
院子裡的人圍了過來。
那幾個夜間守倉的老社員站在最前面,聽見這話,都朝趙有財看去。
「我沒領過。」
周滿倉說道。
「我守了兩夜,除了工分,沒見過肥皂。」
「我也沒有。」
另一個老社員跟著說道。
王春妮皺眉:「你們沒領,不代表班組沒領。」
「那班組是誰領的?」
蘇見青問。
「當時有人統一拿了。」
「誰?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讓沈秀蘭把肥皂箱搬到桌邊。
「重新清點。」
趙有財擋在箱子前。
「昨天不是已經點過了?箱裡六十九塊。」
「昨天是你一個人點的。」
「數量不會變。」
「所以今天才要兩個人覆核,再由群眾見證。」
沈秀蘭拿來小木盤,把肥皂一塊塊取出。
何向東負責記錄,田大山和周滿倉站在旁邊看數。
「十塊一摞。」
沈秀蘭數完一摞,便在紙上畫一道。
箱底的紙皮已經被拆開,裡面還粘著幾塊碎紙。
蘇見青伸手取出一張被油污浸過的紙片。
紙片上有半個供銷社印章,另一邊只剩下「肥皂」兩個字。
「這是外箱上的標籤。」
趙有財說道。
「供銷社出庫多少,得看原始單據,不能看箱子。」
「原始單據寫著一箱。」
蘇見青把供銷社出庫副本放到桌上。
「供銷社登記一百塊。」
「倉庫入庫登記寫九十六塊。」
「現在箱裡六十九塊。」
「知青點領取記錄也寫六十九塊。」
她把四份記錄依次擺開。
「同一批肥皂,出庫、入庫、領取和結餘,四個數字沒有一處能互相對應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出庫一百,路上壞了四塊,後來又發了二十七塊,所以箱裡剩六十九塊。」
「損壞證明呢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損壞時間呢?」
「運輸的人說壞了。」
「運輸人是誰?」
趙有財張了張嘴。
「記不清了。」
蘇見青在記錄上寫下「損壞無證明、運輸人不明」。
「那二十七塊發給誰?」
趙有財說道:「夜間值守人員。」
「值守名單上有十八個人。」
「有人值守多日,多領幾塊。」
「誰多領?」
「我剛才說了,按班組發。」
蘇見青看向王春妮。
「你說按班組發。」
「對。」
「趙有財說有人值守多日,多領幾塊。」
「你們兩個的分配標準不一樣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標準都是臨時定的。」
「誰定的?」
「馬主任。」
馬保國站在一旁,眉頭擰起。
「我只說過秋收期間照顧值守人員,沒定過每個人領多少。」
「那三十一塊肥皂的草表是誰寫的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馬保國回答。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草表是趙有財給我的。」
趙有財轉頭看她。
「我什麼時候給過你?」
「就在倉庫。」
「你自己拿的。」
「沒有你的話,我怎麼知道按三十一塊發?」
兩人的話撞到一起,旁邊的人開始議論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草表放在桌面。
「王春妮,說你拿到草表的時間。」
「昨天下午。」
「具體什麼時候?」
「秋收忙,記不清。」
「趙有財把草表交給你時,誰在場?」
「沒人。」
「他有沒有說三十一塊怎麼分?」
王春妮看向趙有財。
趙有財別開臉。
蘇見青又問趙有財:「你說草表不是你給的,那你第一次看見它是什麼時候?」
「今天。」
「誰拿給你看的?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你負責倉庫,草表上寫著倉庫物資和發放數量,你卻不知道它從哪裡來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一張廢紙,誰撿到都能寫。」
「既然是廢紙,為什麼上面寫著具體數量、領取標準和部分人名?」
蘇見青把草表翻過來。
紙背面有幾處被水泡開的墨跡,能看出幾個名字的殘筆。
「這裡寫著馬福全、趙有糧,還有一個林字。」
「這些人都在夜間值守名單里嗎?」
何向東翻開值守冊。
「馬福全沒有,趙有糧沒有,林秀梅的名字也不在值守名單。」
院子裡有人發出驚呼。
王春妮急忙說道:「名單可能漏記。」
「那就補充見證。」
蘇見青讓何向東把三個人的名字抄到異議表上。
「他們是否值守過,誰親眼見過,誰就來確認。」
「不能因為名字出現在草表上,就直接認定他們領過。」
「也不能因為沒有值守名單,就把他們從記錄里抹掉。」
田大山指著草表。
「趙有糧那幾天沒守倉。」
「他天天往倉庫跑,說是替趙有財搬東西。」
趙有財喝道:「你別亂說。」
「我看見過。」
田大山回答。
「他搬的是小紙包,不像糧。」
「肥皂就是小紙包。」
「我沒說那是肥皂。」
蘇見青抬手止住兩人的爭辯。
「田大山,你只確認親眼看見的部分。」
「看見趙有糧從倉庫搬出小紙包,不要寫成看見他搬肥皂。」
田大山點頭。
「那就這麼記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滿倉。
「你昨夜值守時,倉庫里的肥皂是多少?」
「我沒數。」
「有沒有人進過倉庫?」
「趙有財來過,王春妮也來過。」
「他們各自什麼時候來的?」
「趙有財是天黑前,王春妮是晚飯後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我去拿登記冊。」
「登記冊在哪一張桌上?」
「倉庫里。」
「誰陪你進去的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把這幾句話記在旁邊。
「你既然只拿登記冊,就應當沒有接觸肥皂。」
「我沒拿。」
「所以請在物資接觸記錄上確認。」
王春妮看著那張紙,沒有伸手。
馬保國說道:「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,查清楚了又能怎樣?」
「查清楚,才能知道誰把公共物資變成了沒有領取人的獎勵。」
蘇見青抬眼看他。
「供銷社出庫一百塊,入庫登記九十六塊,實際清點六十九塊。」
「其中四塊說是損壞,沒有證明。」
「二十七塊說是發下去了,沒有名單。」
「帳面結餘卻還寫著四十塊。」
「這個數量不可能同時成立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那就把所有物資都拿出來,當場分給群眾。」
他從身後拿出一張空白分配表,遞到蘇見青面前。
「公章已經蓋了,今天把白糖、棉布和肥皂分完,誰也不用再爭。」
蘇見青看向那張紙。
她沒有接。
「公章為什麼先蓋?」
「先蓋章,再填分配內容,辦事快。」
「空白表不能接。」
「你連公章都不認?」
「我認公章。」
蘇見青指著空白處。
「但不認一張沒有來源、沒有數量、沒有標準的空白分配表。」
「等誰想把什麼寫上去,再拿公章說已經批准,這張紙就會變成新的責任陷阱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要查到什麼時候?」
「先寫清來源和標準,再談怎麼分。」
蘇見青將空白表推回去。
「供銷社出庫多少,大隊入庫多少,現有多少,缺口多少,先一項項列清。」
「白糖按勞動獎勵、困難補助和知青點公共使用分開。」
「棉布按困難登記和實際需求核對。」
「肥皂按值守記錄和公共庫存核對。」
「沒有領取人簽字的,暫不算已經發放。」
「沒有損壞證明的,暫不算損耗。」
陳露立刻拿出新紙,照著她的話分出四欄。
「供銷社出庫。」
「倉庫入庫。」
「實際分配。」
「異常缺口。」
沈秀蘭重新數了一遍箱裡的肥皂。
「六十九塊,數量確認。」
周滿倉在見證欄簽字。
田大山也按下手印。
王春妮站在旁邊,遲遲不肯落筆。
蘇見青把筆遞給她。
「你負責過知青點物資登記,請確認這六十九塊是否在箱內。」
王春妮咬了咬牙,拿起筆。
「我只確認箱裡有六十九塊,不確認其他東西去了哪裡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讓她在「實際庫存確認」一欄簽字。
王春妮寫下名字,又抬頭問:「這就能證明是我拿走了二十七塊嗎?」
「不能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所以我沒有讓你簽領取人。」
「但你接觸過草表、去過倉庫,這些都要記錄。」
「該記錄的我不會少寫,不該定的我也不會先定。」
王春妮握著筆,沒再說話。
明帳錄在肥皂清點表上浮出紅字。
【數量異常:出庫、入庫、分配與結餘無法閉合。】
【責任缺口:二十七塊肥皂缺少領取人和見證人。】
【口徑衝突:趙有財稱按值守人員發放,王春妮稱按班組發放。】
【風險提示:個人追查私人去向,可能再次集中承擔缺口責任。】
蘇見青把草表、清點記錄和四份物資帳分別封存。
她看向趙有財和王春妮。
「二十七塊肥皂的去向,交公社核查。」
「從今天起,倉庫由沈秀蘭和一名老社員共同清點。」
「趙有財只負責搬運,不再單獨保管物資帳。」
趙有財臉色難看。
「你憑什麼撤我的倉庫登記權?」
「憑倉庫入庫九十六塊,實際只剩六十九塊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憑你說已經發放,卻拿不出一個領取人的名字。」
「憑你和王春妮連發放標準都說不一致。」
她將鑰匙遞給沈秀蘭。
「先把倉庫封存。」
沈秀蘭接過鑰匙,當著眾人的面鎖上木箱。
空白分配表仍放在馬保國手裡。
蘇見青沒有看他,只將封存材料收進帳箱。
「等來源和標準寫清楚,物資再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