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蘇見青帶著陳露、沈秀蘭和何向東來到大隊院。
昨晚封存的採購申請單放在桌上，紙角壓著一塊石頭。
申請人是馬保國。
申請用途寫著「知青點秋收急需物資」。
白糖五十斤，棉布三匹，肥皂兩箱。
陳露把知青點人數登記、秋收輪班表和上一階段物資消耗冊擺在旁邊。
「隊長，申請單上的數量和咱們實際用量對不上。」
「先別急著下結論。」
蘇見青將申請單拿起來，放在桌面中央。
「今天只查四件事。」
「誰申請，申請什麼，用在什麼地方，依據從哪裡來。」
她拿出一張空白記錄紙，將申請單的編號、日期、紙張狀況和蓋章位置逐項記下。
申請單右上角的編號已經被人用手指磨得發亮，紙張邊緣有摺痕，底部沾著一點灰。
陳露問：「要不要把原件收起來？」
「原件不能由我們單獨帶走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先抄錄，找兩名見證人確認原件狀態，再把副本送公社。」
「如果有人說我們私藏大隊材料，副本和見證記錄能證明我們只做核查。」
何向東搬來一張長凳。
「那就在院裡查？」
「就在院裡。」
蘇見青將申請單放到眾人都能看見的位置。
「這張單子既然以知青點名義申請，就不能只讓幾個人在屋裡解釋。」
院門口很快圍來一些老社員。
昨天物資分配後，不少人已經知道供銷社出庫數量和大隊實際入庫對不上。
聽見蘇見青今天要查採購申請，眾人便站在牆邊等著。
馬保國從辦公室出來，臉上沒有多少睡意。
「蘇隊長，昨天物資分配才定下來，今天又查採購單，是不是沒完沒了？」
「昨天查的是領用和分配。」
蘇見青指向桌上的申請單。
「今天查的是採購從哪裡開始。」
「採購是大隊的日常工作，不是你們知青點想看就看。」
「這張單子上寫著知青點秋收急需物資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既然用途寫的是知青點，知青點就要確認是否真的申請過、需要多少、由誰領取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秋收期間物資緊張，申請多一些是為了防止臨時短缺。」
「多申請可以。」
蘇見青點了點申請單。
「但多出的數量要寫明用途、保管地點和後續安排。」
「這張單子上沒有。」
「你別拿平時的規矩套秋收。」
「越是秋收，越不能只靠一句臨時安排。」
馬保國拿起菸袋，敲了敲掌心。
「你們知青點的人吃住在大隊，難道連大隊幹部都信不過？」
「信不信不是帳目依據。」
蘇見青把知青點人員登記表攤開。
「咱們知青點現在有登記人員，秋收期間有值守和公共伙食安排。」
「這些都可以寫進需求表。」
「但申請單上只寫了知青點，沒有寫人數、天數、輪班人員，也沒有計算依據。」
「你想怎麼算？」
馬保國問。
「按照實際人數和實際使用期限算。」
蘇見青拿起筆，在黑板上寫下三行字。
「知青點公共伙食。」
「秋收期間夜間值守。」
「困難戶和臨時補助。」
「每一項分開記。」
「不能把所有人都塞進知青點，再用知青點的名字把多出的東西蓋住。」
人群里有人低聲說：「這話有道理。」
王春妮也走了出來。
「蘇隊長，你只會算知青點，沒算大隊秋收期間的臨時需要。」
「你說的臨時需要是什麼？」
「夜間值守、困難戶、幹部輪班，還有下雨後臨時修補。」
「名單呢？」
「臨時安排，哪來的名單？」
「預案呢？」
「還沒遇到，怎麼提前寫？」
「那為什麼申請時直接多出這麼多？」
王春妮被問住。
蘇見青沒有繼續追她，而是讓陳露拿來上一階段的實際消耗記錄。
「先看白糖。」
陳露翻開帳冊。
「上一次秋收補助和公共伙食合計用了三十斤。」
「其中十斤作為重活獎勵，十斤用於困難戶補助，剩下十斤是知青點公共使用。」
蘇見青對照申請單。
「這次申請五十斤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秋收時間更長，人數也會變。」
「比上一次多了多少人？」
「這不是還沒統計嗎？」
「那就不能先寫五十斤。」
「先申請，後補人數，誰也不會因為多幾斤糖出問題。」
「如果只是多幾斤，確實可以在備註里說明。」
蘇見青用筆尖點在白糖數量上。
「五十斤不是一個沒有依據的數字。」
「它比上一階段實際消耗多出二十斤。」
「這二十斤準備給誰，什麼時候發，誰保管，誰登記，申請單上都沒有。」
馬保國沉聲道：「秋收的事情哪能算得這麼死？」
「不是算死，是給物資找去處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今天說是備用，明天就能說已經用掉。」
「等群眾問起，誰也說不清。」
「最後只剩一句，大隊為了集體辦事，大家不能計較。」
「可少掉的東西從來不是從幹部家裡少，是從所有人的份額里少。」
院裡的議論聲停了。
馬保國沒有立刻反駁。
蘇見青又看向棉布。
「棉布三匹。」
「知青點秋收需要修補幾件被褥、幾條扁擔繩和幾件工作服？」
沈秀蘭翻出登記冊。
「被褥需要修補的有兩床，工作服需要補兩件，倉庫里還有一匹舊布可以拆用。」
「那三匹棉布的依據是什麼？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困難戶也要用。」
「困難戶有多少戶？」
「名單上都有。」
陳露把困難戶登記冊翻開。
「登記在冊的有三戶。」
「其中兩戶已經領過布票，剩下一戶的實際需求還沒有覆核。」
「如果還要照顧臨時困難戶，就應該另列困難補助申請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不能因為有困難戶，就把三匹布全部寫成知青點急需。」
「知青點只是方便採購，不等於可以代替大隊分配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你現在把採購和分配拆開，往後誰還願意替大隊跑供銷社？」
「願意跑的人，應該願意把數量和用途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採購人可以經手，不能同時決定需求、領取物資和最後分配。」
「這三件事分開，才不會讓一個人既說需要多少，又說最後發給了誰。」
趙有財從倉庫方向走來。
「這批物資是馬主任安排的，別把我扯進去。」
「你負責倉庫，申請單上的物資如果入庫，就要有入庫記錄。」
蘇見青問道：「你見過這張申請單嗎？」
「見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送到供銷社之前。」
「你確認過申請數量嗎？」
「幹部安排的，我只管收東西。」
「申請單上的物資由誰送到供銷社？」
「馬主任。」
「誰從供銷社接回大隊？」
「運輸的人。」
「誰清點入庫？」
「我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沒有在大隊入庫冊上登記這三類物資的完整數量？」
趙有財說道：「東西不是都到了。」
「既然沒有全到，申請數量和出庫數量為什麼要查清？」
「供銷社發多少，不是我能決定的。」
「所以今天只問你負責的部分。」
蘇見青將倉庫入庫冊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確認，大隊倉庫沒有完整收到申請單上的五十斤白糖、三匹棉布和兩箱肥皂。」
趙有財看了一眼，遲遲沒有簽字。
馬保國說道：「趙有財，你照實說。」
「我只能確認現有庫存，不能確認申請單。」
「那就在事實欄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遞給他筆。
「本人只確認倉庫存量，不能確認申請數量與實際採購數量。」
趙有財接過筆，寫完後按下手印。
陳露把這句話抄進副本。
蘇見青又回到申請單。
「最後看肥皂。」
「知青點登記人數、秋收值守和公共清潔，上一階段實際用量是六十九塊。」
「申請單寫兩箱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供銷社整箱出貨，不方便拆零。」
「那就要寫明一箱多少，為什麼需要兩箱。」
「秋收期間人多。」
「知青點人數沒有增加。」
「還有大隊值守和倉庫清潔。」
「夜間值守名單只有十八人，倉庫清潔由沈秀蘭負責。」
「這些人的領取數量，在哪裡？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還沒發完。」
「那就不能把兩箱寫成知青點急需。」
蘇見青在記錄紙上寫下：
「申請數量超過現有登記需求，增加部分用途、保管地點和分配方式不明。」
馬保國看著紙上的字。
「你這樣寫，等於認定大隊申請有問題。」
「我只寫現有材料能證明的事實。」
蘇見青把四份材料分別攤開。
「需求表沒有。」
「臨時人員名單沒有。」
「備用物資保管地點沒有。」
「後續分配方案沒有。」
「這些缺項都存在，就不能把申請單當成完整憑證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那你要大隊現在怎麼做？」
「補一份實際需求表。」
蘇見青拿出空白表格。
「寫明人數、使用期限、具體用途和計算依據。」
「超過實際需求的部分，單獨列出。」
「如果是備用，寫明保管地點和保管人。」
「如果是困難戶補助，附領取名單。」
「如果是秋收慰問，寫明對象和分配標準。」
「不能一張單子把所有用途都寫成知青點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表。
「這都是你新立的規矩。」
「新規矩還沒正式執行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這張申請單已經出現用途不明、數量缺少依據的問題。」
「今天先把異常寫進核查記錄。」
她讓陳露將申請單編號、紙張狀況、數量、經手人和現場說法逐項整理。
隨後把副本交給田大山和周滿倉查看。
「你們確認今天看見的是這張單子，記錄內容由陳露照實抄寫。」
田大山看完，按下手印。
周滿倉也在見證欄簽了名字。
蘇見青沒有扣留原件，只將原件交還給馬保國。
「這張申請單暫時由大隊保管。」
「副本由知青點留存，供銷社和公社各留一份。」
「沒有經過核查，任何人不得在原件上補寫、塗改或撕頁。」
馬保國接過申請單，手指落在紙邊。
「你還要查到供銷社？」
「申請單是從供銷社出庫開始出現差額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只查大隊，不查供銷社，永遠只能看見最後少了什麼，看不見最初多申請了什麼。」
「明天我要看這兩張申請對應的審批編號和出庫批次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供銷社的帳，不歸你管。」
「我不帶走原件。」
蘇見青收起副本。
「我只核對編號、日期、經手人和出庫記錄，抄錄後由供銷社經手人確認。」
陳露忽然翻到申請單背面。
「隊長，這裡有東西。」
她將紙張翻過來。
背面原本貼過一張計算表，漿糊印還留在紙上。
靠近左下角的位置，有幾行字被撕掉，只剩下半截。
沈秀蘭湊近看清後，低聲念道：
「知青點實際用量……」
她繼續往下辨認。
「其餘……」
後面的紙已經不見了。
蘇見青伸手壓住那塊殘留的漿糊印。
沒有人知道那張計算表是誰貼上去的，也沒有人知道被撕掉的「其餘」後面寫了什麼。
她將背面殘留的字抄進記錄，又讓三名見證人分別確認。
明帳錄在申請單背面浮出紅字。
【申請依據缺失：原始計算表被撕去。】
【用途異常：知青點實際用量與其餘部分被人為分開。】
【風險提示：採購數量可能在計算表被撕除後擴大。】
蘇見青合上材料袋。
「明天去供銷社。」
馬保國看著她。
「你想查什麼？」
蘇見青將視線落在那行殘缺的字上。
「查這張申請單，究竟申請了多少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