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見青帶著陳露、沈秀蘭和何向東去了大隊倉庫。
馬保國和王春妮已經等在那裡。
倉庫門口擺著一張舊桌,桌上放著昨日封存的採購申請單,還有一張剛寫好的需求表。
王春妮把需求表推到蘇見青面前。
「這是大隊補的實際需求。」
「白糖五十斤,棉布三匹,肥皂兩箱,都是秋收要用的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那張表。
「誰填的?」
「我和趙有財一起核過。」
「核了什麼?」
「核了秋收期間的伙食、值守、困難戶和臨時維修。」
「名單呢?」
王春妮把另一張紙拿出來。
「這裡。」
蘇見青低頭看去。
紙上只寫著幾行字。
「秋收時間長,人員勞作多,物資消耗增加。」
「夜間值守需要白糖和肥皂。」
「困難戶需要棉布。」
「倉庫和知青點需要備用物資。」
沒有人數,沒有天數,也沒有每項物資的計算過程。
蘇見青將紙放回桌上。
「這不是需求表。」
王春妮的聲音變了。
「你昨天讓補,我們今天補了,怎麼又不行?」
「你們補的是說法,不是需求。」
蘇見青把知青點人員登記冊翻開。
「先算白糖。」
「知青點現有登記人員,秋收期間參加公共伙食的有二十七人。」
「夜間值守名單十八人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三戶。」
「上一階段同類秋收實際消耗三十斤。」
她讓陳露將這些內容寫在黑板上。
「這次秋收比上一階段多了幾天?」
馬保國說道:「多不了多少。」
「具體幾天?」
「秋收進度每天都在變,不能按死數算。」
「那就按目前已經完成的天數算。」
蘇見青指著輪班表。
「公共伙食已經記了幾天,夜間值守已經排了幾天,困難戶補助已經確定了幾戶,先把已經發生的寫清楚。」
「至於後面可能增加的部分,另列預留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預留也是需要。」
「可以預留。」
蘇見青抬眼看他。
「但預留不是已經發生的消耗,不能和實際需求混在一起。」
「如果把預留直接寫成知青點急需,最後就沒人知道多出的東西去了哪裡。」
她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:
「已經用掉。」
「已經確定要用。」
「可能需要。」
「這三項不能混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秋收物資一旦不夠,耽誤的是整個大隊。」
「所以才要把備用物資單獨列帳。」
「寫明數量、保管地點和保管人。」
「你們如果真是為了防止短缺,就不會反對留下這些內容。」
王春妮臉上發緊。
「你這是把幹部當成要偷物資的人。」
「我沒有這麼說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只是不允許任何人用一句防止短缺,把沒有發生的消耗提前寫完。」
陳露翻開上一階段物資消耗冊。
「白糖上次共用三十斤。」
「知青點公共伙食十斤,秋收重活獎勵十斤,困難戶補助十斤。」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這次申請五十斤,比上次多二十斤。」
「秋收時間多了,重活也多了。」
「比上次多多少重活?」
「每天都有人幹活,怎麼數?」
「按工分冊數。」
蘇見青將秋收工分覆核表拿出來。
「挑糧、裝袋、曬糧和修倉都有工分記錄。」
「截至昨天,重活工分比上一階段多出的部分,還沒有超過原來獎勵標準。」
「夜間值守人數也沒有增加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仍然是三戶。」
「公共伙食人數沒有增加。」
「所以目前沒有材料證明白糖需要增加二十斤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只算眼前,沒算後面。」
「後面的需要可以申請。」
「但要寫明什麼時候使用,誰負責保管。」
「如果最後沒有用完,怎麼辦?」
「退回倉庫。」
「退回時誰清點?」
「倉庫。」
「誰見證?」
「幹部。」
「還需要群眾代表。」
王春妮忍不住道:「連退個東西都要群眾代表?」
「公共物資退回公共倉庫,當然要有人見證。」
「否則今天說退了,明天帳上還是少。」
蘇見青把空白需求表推回去。
「白糖目前按三十斤實際需求登記。」
「如果要增加,補充申請必須寫明增加數量和理由。」
「先不寫五十斤。」
趙有財從倉庫里走出來。
「那棉布呢?秋收期間衣服磨破、被褥撕裂,三匹布怎麼就多了?」
蘇見青問沈秀蘭:「把修補登記拿來。」
沈秀蘭遞上一本薄冊。
「知青點有兩床被褥需要修補,兩件工作服袖口磨破。」
「倉庫還有一匹舊布,可以拆用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三戶。」
蘇見青翻到困難戶那一頁。
「田大山家去年領過一次困難補助布料。」
「周滿倉家登記的是糧食困難,沒有棉布申請。」
「劉福貴家申請的是孩子冬衣,數量還沒覆核。」
「即便把三戶都列入,三匹棉布也需要分別寫明對象和數量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困難戶隨時會增加。」
「增加之後再補申請。」
「現在還沒有新增名單。」
「先買了放著,等有需要再發。」
「放在哪裡?」
「倉庫。」
「由誰保管?」
「趙有財。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倉庫現有棉布一匹,登記在哪裡?」
趙有財回答:「在貨架上。」
「昨天清點時,貨架上只有一匹。」
「另外兩匹已經發了。」
「發給誰?」
趙有財沒有說話。
蘇見青將棉布需求拆成三欄。
「知青點修補。」
「困難戶補助。」
「備用物資。」
「每一欄都要有數量和依據。」
「不能三匹布一買回來,最後全部寫成已經發出。」
馬保國沉聲道:「你這樣做,供銷社以後不會給我們留貨。」
「供銷社按申請出庫。」
「申請寫得清楚,供銷社就知道大隊要什麼。」
「如果申請人自己都說不清,供銷社當然可以按大隊關係放貨。」
「這句話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採購不能只靠熟人。」
蘇見青沒有避開他的視線。
「誰申請,誰說明需求。」
「誰批准,誰確認用途。」
「誰領取,誰留下簽字。」
「誰入庫,誰核對實物。」
「這幾個人不能由一個人全部擔任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大隊人手就這麼多,哪能一項項拆開?」
「人少,可以由兩人互相見證。」
「不能因為人手少,就讓一個人自己申請、自己拿貨、自己記帳。」
陳露忽然從供銷社副本里抽出一頁。
「隊長,這裡有秋收物資的臨時申請記錄。」
蘇見青接過來。
「日期呢?」
「還沒看清,紙邊沾了墨。」
她把紙張攤平。
上面記錄著:
「白糖,夜間值守及重活獎勵。」
「棉布,困難戶及臨時修補。」
「肥皂,知青點和倉庫清潔。」
旁邊的數量欄被人用力擦過,只剩下幾個淺淺的數字痕跡。
蘇見青讓沈秀蘭取來軟鉛筆,在紙背輕輕拓印。
原本被擦掉的數字逐漸顯出輪廓。
白糖五十斤。
棉布三匹。
肥皂兩箱。
三種數量,和馬保國昨天提交的申請單完全一樣。
陳露低聲道:「這張臨時申請的日期,好像比原申請早。」
蘇見青翻到頂部。
日期欄被墨水塗黑了一塊,只能辨認出月份。
「去供銷社核原件。」
馬保國伸手將那張紙拿走。
「這是供銷社內部草稿,和大隊無關。」
蘇見青沒有搶。
「草稿上有大隊採購數量和用途,為什麼無關?」
「供銷社的人隨手記的,不能當證據。」
「所以要去核對原始登記。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把這張紙先做副本,原件由供銷社保管。」
「同時記錄紙張狀態和現有字跡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查供銷社,公社同意了嗎?」
「明天我會把核查記錄送去公社。」
「今天先核對公開材料。」
蘇見青將需求表重新鋪開。
「白糖按照現有實際需求先記三十斤。」
「棉布按照知青點、困難戶和備用三項重新核。」
「肥皂按照知青點公共使用、夜間值守和倉庫清潔分別登記。」
「沒有人數、沒有期限、沒有計算依據的項目,暫不計入實際需求。」
她在申請表下方寫下:
「目前需求依據不足,超出部分暫緩確認。」
馬保國看著那行字。
「你這是不讓大隊採購。」
「不是不讓採購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是讓大隊知道自己在採購什麼。」
「多買可以,但必須知道多買的東西放在哪裡、給誰用、剩下怎麼辦。」
「否則東西一出庫,帳就斷了。」
人群里,周滿倉說道:「這樣算,至少知道多出來的東西不是憑空沒了。」
田大山也點頭。
「我家那三十斤糧,就是因為當初沒寫清,後來才扣到我頭上。」
趙有財的臉色變得難看。
蘇見青將今日的需求核查記錄分成三份。
一份由大隊留存。
一份交供銷社核對。
一份由知青點保管,送公社備案。
「明天去供銷社。」
她將臨時申請的副本壓進材料袋。
「先查兩張申請的審批編號。」
陳露問:「如果供銷社只拿出一張呢?」
「那就查兩張申請對應的出庫批次。」
蘇見青看向申請單背面殘留的漿糊印。
「同一批物資,不能有兩份申請、兩個審批號,卻只有一份解釋。」
明帳錄在補充需求表上浮出紅字。
【需求核算完成:現有實際需求不足以支持原申請數量。】
【白糖超量:二十斤缺少用途依據。】
【棉布超量:一匹缺少對象和分配方案。】
【肥皂超量:整箱缺少使用人數和清潔範圍。】
【新增線索:補充申請日期早於原申請三日。】
蘇見青將材料袋交給陳露。
「今晚別讓任何人單獨接觸原件。」
她抬頭看向馬保國。
「明天去供銷社,當著經手人的面查。」
馬保國沒有答應。
可他看著桌上那張數量完全相同的補充申請,手指已經壓住了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