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蘇見青便帶著陳露、沈秀蘭和何向東去了供銷社。
馬保國沒有跟來,王春妮卻早早等在供銷社門口。
她手裡拿著一張介紹信,見到蘇見青,先把紙遞給門房。
「這是大隊開的證明,今天只是核對供銷社的出庫記錄。」
蘇見青掃了一眼介紹信。
「我們不是來取原件。」
「只看申請編號、審批日期、出庫批次,抄錄後請經手人確認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供銷社每天要接待那麼多人,你別把這裡當大隊倉庫。」
「所以才先說明核查範圍。」
蘇見青收起介紹信。
「申請單涉及大隊採購,數量和用途又出現差異,供銷社經手人有權說明,大隊也有權核對。」
供銷社裡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胸前別著一塊舊牌子。
「劉同志,馬隊長說過,這批物資已經核過了。」
「核過什麼?」
「東西已經出庫,手續沒有問題。」
「我們要看的不是一句手續沒問題。」
蘇見青把兩張申請單的副本放在櫃檯上。
「這張日期是秋收前五天,這張是秋收前兩天。」
「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兩箱。」
「數量一樣,用途也一樣。」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劉經手拿起其中一張。
「第一張是預申請。」
「預申請有沒有作廢?」
「後面合併了。」
「合併前後,應該有撤銷或合併記錄。」
「供銷社內部怎麼處理,不需要大隊外的人過問。」
「這兩張申請都是馬保國提交的。」
蘇見青指著申請人一欄。
「用途寫的是知青點秋收急需物資。」
「供銷社按這個用途出庫,物資卻沒有完整進入知青點,也沒有完整進入大隊倉庫。」
「如果兩張申請確實合併,至少要說明合併成哪一個審批號,對應哪一批貨。」
劉經手沒有回答,伸手去拿旁邊的登記簿。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劉同志,這事就是重複抄寫,別讓她把簡單事情弄複雜。」
「是不是重複抄寫,要看記錄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你若知道兩張申請如何處理,就請說明哪一張作廢,哪一張保留。」
「我只是陪馬隊長來問過物資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「秋收前。」
「具體哪天?」
「這點小事誰記得?」
蘇見青轉向劉經手。
「請把當天來訪登記拿出來。」
劉經手手裡的動作停了停。
「來訪登記不屬於採購檔案。」
「但申請單的用途後來出現了補寫,接觸過申請單的人都需要記錄。」
「你們知青點沒有權力查供銷社內部人員。」
「我不查人員,只核對申請單經過誰的手。」
劉經手抬起頭。
「你這是不信任供銷社?」
「帳目對不上,不是信任能補上的。」
櫃檯後面有人放下算盤,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蘇見青沒有提高聲音,只把兩張申請單並排擺好。
「第一張申請日期是秋收前五天,第二張是秋收前兩天。」
「申請人、物資種類、數量和用途完全相同。」
「如果第一張是草稿,就應該蓋作廢章,或者在登記中註明作廢。」
「如果第二張是補充申請,就要寫明補充了什麼。」
「現在兩張都保留在檔案里,誰也不能用一句合併處理帶過去。」
劉經手說道:「大隊有時候會先報一個數,後面再正式確認。」
「那正式確認時,原來的申請是不是作廢?」
「通常會處理。」
「通常不是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給陳露。
「把劉同志的話記下來。」
劉經手急忙道:「我沒有說兩張申請都有實際效力。」
「你可以在記錄旁邊補充說明。」
陳露抬頭問:「補充說明寫什麼?」
劉經手看了一眼兩張申請。
「第一張是預申請,第二張是正式申請,後來由供銷社合併處理。」
「合併到哪個審批編號?」
劉經手又不說話了。
蘇見青看著他的登記簿。
「請查審批記錄。」
「審批記錄不在我這裡。」
「那在哪?」
「在負責人手裡。」
「請負責人出來。」
劉經手站起身,往後屋走。
王春妮伸手攔在櫃檯前。
「蘇隊長,事情都說清楚了,今天先回去吧。」
「還沒說清楚。」
「預申請和正式申請本來就可能是同一批貨。」
「如果是同一批貨,出庫批次應該只有一個。」
「如果不是同一批貨,就要有兩次出庫記錄。」
「這就是今天要核對的內容。」
蘇見青繞過她,站到了登記櫃前。
「王春妮,你昨天說自己只是去供銷社諮詢物資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當時諮詢的是什麼?」
「白糖、棉布和肥皂。」
「有沒有看過申請單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碰過申請單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替馬保國補寫用途?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更沒有。」
「我沒有說你做過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我只把你的說法記下來,等供銷社記錄核對。」
王春妮咬了咬牙。
「你現在就是認定我有問題。」
「你若只是諮詢,登記上應該有諮詢日期和目的。」
「沒有記錄怎麼辦?」
「那就寫沒有記錄。」
「什麼都要寫,供銷社還怎麼做事?」
「按規矩做事,才能知道誰辦了什麼。」
劉經手很快從後屋出來,手裡拿著一本厚登記簿。
「審批編號在這裡。」
他把登記簿放在櫃檯上,手掌按住上面的紙頁。
「第一張申請,編號是秋供二十七。」
「第二張申請,編號也是秋供二十七?」
陳露低頭看清。
「不是。」
她指著登記簿。
「第一張是秋供二十七,第二張是秋供三十一。」
周圍的人都聽見了。
王春妮脫口而出:「那就是兩個批次。」
劉經手立即說道:「編號不同,不代表出庫兩次。」
蘇見青問:「兩組審批編號是否都通過?」
「都登記過。」
「對應的出庫單呢?」
劉經手翻了幾頁。
「這裡只有一張。」
「哪一個編號對應的?」
「秋供三十一。」
「那秋供二十七呢?」
「可能後來合併了。」
「合併記錄在哪裡?」
「還需要找。」
蘇見青將登記簿上的編號抄下來。
「請在抄錄內容旁邊確認,第一張申請對應秋供二十七,第二張申請對應秋供三十一,兩組編號均未註明作廢。」
劉經手沒有簽字。
「這個不能隨便寫。」
「那就由你補充說明。」
「我現在無法確認。」
「可以寫暫不能確認。」
蘇見青把紙推過去。
「但登記簿上的編號已經在這裡,不會因為你不簽字就消失。」
劉經手拿起筆,在旁邊寫下:
「申請編號情況以原始登記為準,合併關係待核。」
寫完後,他把筆放下。
蘇見青繼續問:「秋供三十一對應的出庫批次是多少?」
劉經手翻到出庫冊。
「白糖、棉布和肥皂是一批。」
「白糖是糖秋七,棉布是布秋四,肥皂是皂秋九。」
「運輸交接記錄有沒有對應編號?」
「運輸單在倉庫那邊。」
「供銷社有沒有留存副本?」
「有一張。」
「請拿出來。」
劉經手又去後屋翻找。
王春妮站在櫃檯前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蘇隊長,這些東西就算查清,也只能證明供銷社發過貨。」
「對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供銷社證明出庫,大隊證明入庫,運輸人員證明交接,群眾證明最終分配。」
「每一段都清楚,才知道差額在哪裡。」
「你這樣查,最後誰都要承擔責任。」
「誰經手哪一段,誰說明哪一段。」
「沒有人需要替別人承擔。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劉經手抱著一摞舊錶回來。
他先拿出一張運輸交接單。
「這張就是。」
蘇見青接過來看。
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
收貨人一欄寫著趙有財。
出發時間和到達時間都填了,運輸車號卻沒有寫完整。
「這張交接單對應哪一個申請編號?」
劉經手指著右上角。
「秋供三十一。」
「秋供二十七有沒有對應交接單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出庫數量為什麼是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?」
劉經手說道:「供銷社按整批貨出庫。」
蘇見青把三項數量抄在紙上。
「申請單上是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兩箱。」
「出庫多了白糖二十斤、棉布一匹、肥皂一箱。」
「多出的部分,有調撥單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贈送憑證呢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庫存調整單呢?」
劉經手翻遍出庫冊,沒能找到。
蘇見青把記錄紙轉向他。
「請確認,出庫數量高於申請數量,暫未找到調撥、贈送和庫存調整憑證。」
劉經手看著那三行字,額角冒出汗。
「供銷社有時候按包裝出貨,多一點少一點很正常。」
「白糖多二十斤,棉布多一匹,肥皂多一整箱。」
蘇見青指著紙面。
「這不是包裝誤差。」
「請拿出整箱拆零記錄和庫存調整依據。」
劉經手的手停在登記簿上。
後屋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「劉哥,秋供二十七的出庫登記找到了!」
劉經手快步走過去。
不久後,他拿著一本更薄的登記冊回來。
「這就是。」
他將冊子放到櫃檯上,翻開其中一頁。
蘇見青低頭看去。
秋供二十七和秋供三十一兩組編號都在上面。
秋供二十七後面寫著「待合併」。
秋供三十一後面寫著「已出庫」。
兩個編號之間,沒有作廢標記。
登記冊下方還壓著一張出庫總表。
白糖七十斤。
棉布四匹。
肥皂三箱。
蘇見青將數字抄下,抬頭看向劉經手。
「這批物資,到底按一張申請出庫,還是按兩張申請出庫?」
劉經手張了張嘴。
「按合併後的手續出庫。」
「合併依據呢?」
「負責人簽字。」
「簽字在哪裡?」
劉經手翻開總表。
原本應該簽字的位置,只留下一個被墨水擦過的黑印。
蘇見青伸手按住那一頁。
「這張出庫登記,先封存副本。」
「明天,拿原件去公社核對。」
劉經手沒有再阻攔。
蘇見青將兩組審批編號、出庫批次和出庫數量全部寫進記錄。
院門外,趙有財不知何時趕了過來。
他看見紙上的數字,轉身就走。
何向東擋住他。
「趙會計,運輸交接單上的收貨人是你。」
「你應該留下確認。」
「我那天沒去供銷社。」
「那就寫本人未到場。」
趙有財僵在原地。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簽收單上的名字,明天一起核。」
供銷社登記簿上的數字,被蘇見青一筆筆抄進副本。
她合上筆帽,聲音清楚。
「同一批物資,不能有兩份申請、兩個審批號,卻只有一份解釋。」
劉經手看著那張出庫總表,終於將手從紙頁上移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