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銷社的出庫總表被抄成三份，分別放在櫃檯、大隊記錄冊和蘇見青手裡。
白糖七十斤。
棉布四匹。
肥皂三箱。
這三個數字一寫到黑板上，供銷社裡的人全圍了過來。
蘇見青讓陳露在黑板左邊寫下知青點實際需求。
「先不算還沒發生的事，只算登記冊里已經確認的人員、天數和值守安排。」
陳露翻開帳冊。
「知青點公共伙食和秋收管理，白糖實際需要三十斤。」
「棉布一匹，用於兩床被褥和兩件工作服修補。」
「肥皂六十九塊，作為知青點和倉庫現有消耗。」
「困難戶補助、夜間值守和臨時備用，另列記錄，不能混入知青點實際用量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把這三項寫在第一欄，標題是實際需求。」
陳露照做。
黑板上的數字很快變成了三組。
實際需求：白糖三十斤、棉布一匹、肥皂六十九塊。
兩張申請合計：白糖一百斤、棉布六匹、肥皂四箱。
供銷社出庫：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
王春妮看見「申請合計」幾個字，馬上說道：「兩張申請已經合併處理，不能把兩張的數量相加。」
「所以我把它單列。」
蘇見青指向黑板。
「第一張申請是預申請，第二張是正式申請。」
「供銷社登記上兩組審批編號都沒有作廢，具體合併關係還在核對。」
「在沒有原始合併記錄之前，不能替任何一方把兩張申請中的一張抹掉。」
劉經手從櫃檯後面走出來。
「那只是登記習慣，不代表大隊要兩批貨。」
「我沒有說大隊收了兩批貨。」
蘇見青拿起粉筆，在兩個審批號之間畫了一條線。
「我只問，第一張申請為什麼沒有作廢標記，第二張申請為什麼沒有寫補充內容。」
「如果只是同一批貨，就應該有一份合併說明。」
「如果不是同一批貨，就要有兩次出庫記錄。」
「現在兩種記錄都不完整，所以只能分別保留。」
劉經手說道：「供銷社按正式申請出貨，預申請只是留檔。」
「正式申請上的數量是多少？」
「五十斤白糖、三匹棉布、兩箱肥皂。」
「出庫總表上的數量是多少？」
「剛才已經看過了。」
「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」
蘇見青轉過身，在黑板上將多出的部分圈出來。
「相對於正式申請，供銷社多出白糖二十斤、棉布一匹、肥皂一箱。」
「這不是兩張申請相加後的數量。」
「這是出庫單本身多出來的數量。」
供銷社裡響起一陣議論。
馬保國沒來，王春妮卻站在櫃檯旁替他解釋。
「供銷社按整箱、整匹出貨，多出的部分可能是包裝和庫存調整。」
「白糖多二十斤，也屬於整批出貨？」
蘇見青問。
「可能是稱量方便。」
「那稱量記錄呢？」
「供銷社每天出貨那麼多，哪能每一筆都留下細項？」
「如果沒有細項，就不能把多出的二十斤直接算到知青點。」
蘇見青將記錄紙遞給劉經手。
「請你確認，這張出庫總表上的白糖是七十斤。」
劉經手沒有接。
「表上寫得清楚，不需要再確認。」
「表上寫清楚，是供銷社的記錄。」
「我讓你確認的是抄錄內容。」
劉經手看向旁邊的負責人。
後屋沒有回應。
蘇見青把紙放回桌上。
「那就在旁邊寫，『數量以原始登記為準，經手人暫未確認抄錄內容』。」
劉經手趕緊伸手。
「我簽。」
他在抄錄紙旁邊寫下名字，又補了一句：「出庫數量依總表登記。」
蘇見青收回紙。
「白糖多出的二十斤，有調撥單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贈送憑證呢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庫存調整單呢？」
「這要查倉庫。」
「那就查。」
蘇見青轉向供銷社倉庫方向。
「請把當天白糖出庫前後的庫存登記拿來。」
劉經手說道：「倉庫不是我管的。」
「但你是這張出庫單上的經手人。」
「你可以只說明自己經手的部分，倉庫帳由倉庫人員說明。」
劉經手沒有再推辭，轉身進了後屋。
蘇見青繼續查看棉布記錄。
供銷社出庫單上寫著棉布四匹，批次號為布秋四。
「同一批次四匹，包裝是整捆嗎？」
劉經手從後屋探出頭。
「棉布按匹出庫，四匹是一捆。」
「出庫時有沒有拆捆記錄？」
「沒有拆。」
「那一匹多出來的布，不能解釋成拆零誤差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也許是大隊後來臨時增加了困難戶補助。」
「增加補助的申請在哪裡？」
「馬主任口頭安排的。」
「困難戶名單呢？」
「名單在大隊。」
「領取人呢？」
「還沒分。」
「那四匹布現在都應該進入大隊倉庫。」
蘇見青看向王春妮。
「可大隊入庫表只寫三匹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入庫表可能漏寫。」
「倉庫清點時也少一匹。」
「倉庫實物也可能先發了。」
「發給誰？」
王春妮沒有出聲。
蘇見青沒有逼她回答，轉身對陳露說：「把棉布列成三項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四匹。」
「大隊入庫三匹。」
「有明確領取記錄的數量，暫時按一匹登記。」
陳露寫完後問：「那剩下兩匹呢？」
「其中一匹在倉庫，另一匹沒有入庫，也沒有領取記錄。」
「另一匹列為異常出庫。」
供銷社櫃檯後方，一個年輕夥計忍不住說道：「棉布那天出庫時，包裝是完整的。」
劉經手回頭瞪他。
「你看清了？」
「我負責搬到門口，當然看清了。」
「那你有沒有看見少一匹？」
「出庫時四匹都在。」
「誰接走的？」
夥計抬手指了指櫃檯上的交接表。
「有人來接。」
「什麼人？」
「我不認識。」
「是大隊的人嗎？」
「他說是大隊來領貨的。」
「有沒有介紹信？」
「有一張蓋章的證明。」
「誰拿著？」
「馬隊長身邊的人。」
王春春立刻說道：「那人是不是我，你看清了嗎？」
年輕夥計搖頭。
「那天來的人不少，我只記得是個女的。」
「沒看清就不要亂指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你只說你親眼看見的部分。」
「出庫時四匹棉布都在，有人拿著大隊證明來接貨。」
「至於是誰，暫時列為待查。」
年輕夥計點了點頭。
蘇見青繼續看肥皂。
出庫單寫著三箱，箱面批次為皂秋九。
「大隊入庫表寫了兩箱，倉庫現有六十九塊。」
「箱子的標準數量是多少？」
劉經手說道：「一箱一百塊。」
「有沒有拆箱記錄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倉庫清點時，為什麼只剩六十九塊？」
「知青點已經領用。」
「知青點領取記錄是六十九塊。」
蘇見青將知青點物資冊翻開。
「這六十九塊還在倉庫，並沒有領走。」
「那就是夜間值守人員領了三十一塊。」
「值守名單上沒有領取簽字。」
「可能是班組代領。」
「代領人是誰？」
劉經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把肥皂的數字也寫上黑板。
申請二箱，出庫三箱，大隊入庫二箱，實際清點六十九塊。
「沒有調撥、贈送、拆箱、損耗和代領憑證。」
「這箱多出來的肥皂，不能算知青點使用。」
「更不能因為供銷社說按整箱發貨，就直接記成大隊收到了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東西從供銷社出了門，就是大隊的責任。」
「對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所以供銷社要說明出庫數量，大隊要說明運輸交接，倉庫要說明入庫數量，分配人要說明最終去向。」
「每一段都不能被一句已經送到了替代。」
劉經手從後屋抱出一本庫存調整冊。
「倉庫登記找到了。」
他將冊子放在櫃檯上。
「白糖這邊沒有調整，棉布沒有調整，肥皂也沒有調整。」
「當天有沒有贈送登記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退換貨登記呢？」
「當天沒有。」
「整箱拆零記錄？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逐項抄錄。
劉經手站在旁邊看著，額角冒出汗。
「這只能說明登記不全，不能說明物資被誰拿了。」
「我沒有說是誰拿了。」
蘇見青把記錄紙分成兩欄。
「第一欄，已經確認的事實。」
「第二欄，暫時沒有依據的說法。」
「沒有依據的說法，不能拿來填補數量缺口。」
「多出的二十斤白糖、一匹棉布和一箱肥皂，先列異常出庫。」
她在黑板上寫下：
「異常出庫，不歸入知青點，不歸入大隊公共庫存。」
「後續由運輸交接和入庫記錄繼續核查。」
王春妮盯著最後一行。
「你這樣寫，供銷社和大隊都會被牽扯進去。」
「數量從出庫單上多出來，誰都不能只解釋自己沒拿。」
「供銷社說按大隊要求出貨，大隊說只收到申請數量。」
「那就把兩邊記錄放在一起。」
蘇見青把正式申請、出庫總表、運輸交接單副本和大隊入庫表擺成一排。
「申請人、審批人、經手人、運輸人、收貨人、入庫人。」
「每個名字都要落在相應的記錄上。」
她剛說完，劉經手便抽出一張舊運輸交接單。
「這張是當天的。」
交接單上的數字與出庫總表完全一致。
白糖七十斤，棉布四匹，肥皂三箱。
收貨人一欄，寫著趙有財。
蘇見青低頭看了片刻。
「趙有財什麼時候到的供銷社？」
「交接單上有時間。」
「他本人今天不在供銷社。」
「他可能讓人代領。」
「授權記錄呢？」
劉經手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把交接單壓在黑板下方。
「把運輸交接記錄先封存副本。」
她看向何向東。
「去找趙有財。」
「請他說明當天是否到過供銷社，是否授權別人簽收。」
院門外，何向東剛走出幾步，就看見趙有財從街角走來。
趙有財遠遠看見桌上的交接單，轉身便往另一條巷子走。
何向東快步追上去，擋在他前面。
「趙會計，運輸交接單上的收貨人是你。」
趙有財說道：「我還有倉庫的事，沒空在這裡磨。」
「先確認一件事。」
蘇見青拿著抄錄紙走到他面前。
「這張交接單上寫著，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，全部由你簽收。」
趙有財說道：「我那天沒去供銷社。」
周圍的人全都聽見了。
蘇見青看向劉經手。
「這張單子的簽名，是趙有財本人簽的嗎？」
劉經手沒有回答。
趙有財轉身就要走。
何向東伸手攔住他。
蘇見青將抄錄紙遞到趙有財面前。
「本人未到場，可以寫在確認欄。」
「但簽收單上的名字，明天一起核。」
趙有財盯著那行字，終於停下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