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有財盯著那張抄錄紙,遲遲沒有接。
「我說了,我那天沒去供銷社。」
「你沒去,交接單上的名字是誰寫的?」
蘇見青將原件副本放到櫃檯上。
「你可以確認本人未到場,也可以說明是否授權別人代簽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大隊每天事情那麼多,誰還記得這些小事?」
「物資總數是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」
蘇見青點著紙面。
「這是供銷社出庫單上的數量,不是小事。」
供銷社裡的人全圍了過來。
劉經手站在櫃檯後,手指按著那本交接簿。
「趙會計,你要是沒去,就寫明沒去。」
趙有財立刻看向他。
「你們供銷社把貨交給誰,憑什麼寫我的名字?」
「交接單上就是這麼寫的。」
「那是別人代簽。」
「誰代簽?」
劉經手問。
趙有財張了張嘴,沒能說出名字。
蘇見青把一張新表遞給陳露。
「分成三欄。」
「本人是否到場。」
「是否授權代簽。」
「實際收貨人是誰。」
陳露提筆寫下標題。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先確認第一欄。」
趙有財扭過頭。
「我當天在大隊倉庫清點秋收糧食。」
「誰能證明?」
「倉庫里的人都能證明。」
「你說的是哪幾個人?」
何向東把當天的秋收記錄拿了出來。
「九月二十七日下午,趙會計在大隊倉庫登記過三次。」
「第一次是午後,第二次是裝車前,第三次是天快黑的時候。」
「供銷社的交接時間是什麼時候?」
陳露看向劉經手。
「申報時間寫的是下午,具體時間在運輸交接單上。」
她將單子翻到右上角。
「下午三點。」
何向東說道:「三點的時候,趙會計在大隊倉庫。」
趙有財聽見這話,馬上說道:「我人在大隊,不代表沒有讓人代領。」
蘇見青問:「你授權誰?」
「我可能讓人去了。」
「可能?」
「秋收那麼忙,事情多,我不可能每一件都記住。」
「那就不能把代簽人寫成你本人。」
蘇見青將他的說法記下。
「你現在只確認兩件事。」
「第一,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,你沒有到供銷社。」
「第二,你沒有拿出書面授權記錄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我沒說沒有授權。」
「那就把授權人寫出來。」
「我得想想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把「授權人」一欄空著。
「但在沒有授權人之前,這張簽收不能算你本人簽收。」
趙有財看著表格,伸手便要拿走。
何向東擋住他的手。
「記錄還沒核完。」
「這是大隊的東西。」
「副本屬於核查材料。」
蘇見青說道:「原件在供銷社,副本由現場人員共同確認。」
「任何人不能單獨拿走。」
趙有財沒有再伸手。
蘇見青從陳露手裡接過幾張簽名樣本。
這些簽名來自倉庫入庫冊、秋收糧食清點表和工分覆核表。
「趙會計,請你在這張紙上寫一次自己的名字。」
趙有財盯著她。
「我為什麼要重新寫?」
「為了比對簽收單上的字跡。」
「你懷疑簽收單是假的?」
「我只核對字跡來源。」
劉經手把簽收單推到櫃檯中央。
「趙會計,要是你的字,就認了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誰規定簽字一定要一模一樣?」
「沒人說一定一模一樣。」
蘇見青拿出鉛筆。
「但同一個人的字,起筆、收筆和連筆習慣通常會留下痕跡。」
「我們不憑感覺判斷,先做樣本。」
趙有財不肯接筆。
馬保國的聲音從供銷社門口傳來。
「蘇隊長,你查帳查到供銷社來了,還要讓趙會計當眾寫字?」
蘇見青回頭看去。
馬保國身後跟著王春妮,手裡拿著一隻布包。
「趙會計本人說當天沒有到場。」
蘇見青指向交接單。
「收貨人卻寫著他的名字。」
「這說明可能有人代辦。」
馬保國走到櫃檯邊。
「代辦很正常,誰沒替別人跑過腿?」
「代辦人是誰?」
「供銷社把貨交出去了,應該問供銷社。」
「供銷社的經手人說,簽收單上寫的是趙有財。」
「那就按趙有財的名字登記。」
「本人沒有到場,授權人不明,不能直接把他寫成實際收貨人。」
馬保國拿過交接單,掃了一眼。
「字跡像趙會計。」
趙有財馬上說道:「馬主任,你也說了是像。」
蘇見青將交接單取回。
「不能因為像,就跳過授權和實際收貨。」
「如果有人替趙有財簽收,應該留下代簽說明。」
「如果沒人授權,供銷社為什麼允許一個陌生人用趙有財的名字接貨?」
劉經手說道:「那個人手裡有大隊蓋章的證明。」
「證明上寫了什麼?」
「寫著來領秋收物資。」
「有沒有寫實際收貨人?」
劉經手翻找證明副本。
「沒有,只蓋了大隊的章。」
「誰開具的?」
劉經手指向馬保國。
馬保國說道:「大隊開個證明,讓人把貨運回來,有什麼問題?」
「證明只能說明來人代表大隊取貨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不能把來人直接寫成倉庫經手人,也不能替代收貨人的真實姓名。」
「都是大隊的人,何必分得這麼細?」
「正因為都是大隊的人,才要把名字寫清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將證明內容抄錄下來。
「證明由馬保國開具,未寫實際領取人,未寫代簽授權,未註明物資由誰直接接收。」
馬保國伸手按住紙張。
「這只是你自己的說法。」
「那請你在旁邊補充說明。」
「我沒必要給你寫材料。」
「可以不寫。」
蘇見青收回紙。
「但記錄上會註明現場經手人未補充說明。」
王春妮忽然開口:「當天領貨的人可能是臨時幫工。」
「你見過他嗎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是臨時幫工?」
「馬主任身邊經常有人幫忙。」
「是男是女?」
「沒看清。」
「有沒有戴帽子?」
王春妮停了一下。
「人多,誰記得?」
蘇見青沒有再追問她,只讓陳露記下。
「王春妮確認當天未親眼見到領取人,無法確認其身份。」
王春妮抿了抿嘴,沒有反駁。
供銷社的小夥計從後面走出來。
「我見過。」
劉經手立即呵斥:「你見過什麼?」
小夥計說道:「那天是我把布匹搬到門口的。」
「你看見收貨人了?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是誰?」
小夥計看向馬保國,又看向櫃檯上的交接單。
「不是趙會計。」
趙有財立刻問:「那是誰?」
「我不認識。」
「長什麼樣?」
「是個男人。」
「多大年紀?」
「看著比我大。」
「穿什麼衣服?」
「灰色上衣,戴一頂灰帽子。」
院裡的人全看向小夥計。
王春妮說道:「灰帽子的人多了,不能憑這個認人。」
「我沒說認識他。」
小夥計說道。
「我只記得他來搬貨。」
蘇見青問:「他一個人來的嗎?」
「先來了一個人,後來有個女人站在門口。」
「女人有沒有進櫃檯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看清她了嗎?」
「只看見側臉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」
王春妮下意識摸了摸手裡的布包。
蘇見青注意到這個動作,卻沒有馬上問她。
「男人拿了什麼?」
「白糖、棉布和肥皂。」
「全部都拿走了?」
「他先搬了兩箱肥皂,又搬棉布。」
「白糖呢?」
「白糖放在車上。」
「誰負責裝車?」
「車夫。」
「貨物裝完後,車去了哪裡?」
小夥計看向劉經手。
劉經手說道:「車是大隊的運輸車。」
「我問的是你親眼看見的部分。」
蘇見青說。
小夥計咽了口唾沫。
「車出了供銷社,往大隊方向走。」
「中途停沒停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灰帽子男人上車了嗎?」
「上了。」
「坐在哪兒?」
「車後面,挨著棉布。」
蘇見青將這些內容逐項記下。
趙有財忽然說道:「車夫能證明我沒去供銷社嗎?」
「車夫在哪裡?」
「今天沒來。」
蘇見青看向何向東。
「去找車夫。」
何向東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
馬保國想攔。
「運輸的事讓運輸隊自己查。」
「運輸單上的收貨人寫著趙有財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車夫是交接見證人,必須說明實際收貨人。」
馬保國只好讓開。
蘇見青回到簽收單前。
「趙有財,最後確認一次。」
「當天你是否授權任何人代簽?」
趙有財低頭看著桌面。
「我可能跟人說過,讓他幫忙接貨。」
「那個人叫什麼?」
「想不起來。」
「是男人還是女人?」
「應該是男人。」
「有沒有戴帽子?」
趙有財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將「授權人不明」寫進記錄。
「你可以在本人未到場一欄按手印。」
趙有財接過印泥,重重按下。
供銷社裡響起一陣低語。
蘇見青再看簽收單上的名字。
「趙有財」三個字,趙字最後一筆向右拖得很長,有財兩字擠在一起,轉折處也不連貫。
她取出趙有財剛按過手印的確認表。
兩份字跡放在一起,差別很快顯出來。
小夥計湊近看了看。
「簽收單上的趙字,不像趙會計寫的。」
劉經手沒有吭聲。
蘇見青把簽收單重新夾進材料袋。
「簽收人不是趙有財本人,代簽人身份待查,授權記錄缺失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數量與申請數量不一致。」
「運輸交接記錄需要車夫補充。」
明帳錄在簽收單上標出兩處紅字。
【本人未到場:趙有財當天有大隊倉庫記錄。】
【簽名異常:簽收單字跡與本人樣本不一致。】
【授權缺失:未發現書面代領記錄。】
【運輸線索:灰帽子男人實際接貨。】
蘇見青收好材料,看向門外。
車夫還沒找到。
但那輛裝著物資的車,在進入大隊之前究竟去了哪裡,已經成了下一處必須查清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