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向東離開供銷社後,蘇見青沒有繼續追問趙有財。
簽收單已經封進材料袋,供銷社出庫登記、兩張申請單和運輸交接記錄也分別做了抄錄。
現在缺的,是車夫親眼看見的那一段。
趙有財站在門邊,嘴裡說著自己當天沒去供銷社,卻又承認可能讓人代領。
馬保國則一直強調,代辦是大隊的老規矩。
蘇見青把這兩句話分別記在記錄紙上。
「本人未到場,授權人不明。」
「大隊出具蓋章證明,未註明實際收貨人。」
「沒有新的交接記錄,不能確認物資從供銷社交給了誰。」
王春妮站在旁邊,手裡的布包換了個位置。
蘇見青問:「你手裡拿的是什麼?」
「幾件衣服。」
「和今天的核查有關嗎?」
「當然沒關係。」
「那就不用放在交接單旁邊。」
王春妮把布包往身後挪了挪。
「我站在這裡,也礙著你了?」
「我只是在確認現場物品。」
蘇見青沒有伸手去拿。
「只要和物資無關,就不必緊張。」
王春妮咬了下牙,沒再說話。
過了半個時辰,何向東領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供銷社。
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,腳上的布鞋沾滿泥,手裡捏著一頂舊帽子。
「隊長,人找到了。」
何向東說道。
「這是運輸車夫,周三順。」
周三順進門便看見桌上的交接單。
「就是這張。」
他指著紙面。
「那天我拉的貨。」
蘇見青給他倒了碗水。
「先不用急著認單子。」
「你只說親眼看見的。」
「從供銷社裝車開始,一直到車回到大隊,在哪裡停過,誰接過貨,都照實講。」
周三順捧著碗喝了一口。
「那天是下午出車,貨裝了白糖、棉布和肥皂。」
「數量是多少?」
「白糖七十斤,棉布四匹,肥皂三箱。」
「誰在供銷社門口清點?」
「劉經手在,搬貨的是小夥計。」
「趙有財在不在?」
「不在。」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我早說了,我那天在倉庫。」
蘇見青抬手示意他先別插話。
「周師傅,你認識趙有財嗎?」
「認識。」
「如果他沒去供銷社,簽收單上的名字是誰寫的?」
周三順看了眼那三個字。
「不是我寫的。」
「你親眼看見誰簽收?」
「是個戴灰帽子的男人。」
供銷社裡傳出幾聲吸氣聲。
王春妮說道:「灰帽子男人很多,憑什麼說他就是收貨人?」
「我只說我看見的。」
周三順回答。
「那人戴灰帽子,穿灰上衣,個頭比我高一點。」
「他有沒有拿大隊證明?」
「有。」
「證明上蓋了什麼章?」
「我沒細看。」
「他拿著證明去做什麼?」
「接貨。」
「是誰讓他來的?」
「他說是馬隊長安排的。」
馬保國立刻走上前。
「你聽清楚了?他說的是馬隊長安排,不是我親口安排。」
「他當時是怎麼說的?」
蘇見青問周三順。
「他說,馬隊長讓他先接貨,白糖和棉布有一部分先送去慰問,剩下的送大隊倉庫。」
「他說的是先送慰問物資?」
「對。」
「有新的運輸單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大隊分配表嗎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你當時為什麼照做?」
周三順捏了捏手裡的帽子。
「他拿著蓋章證明,又說是隊裡的安排。我就是拉車的,沒敢多問。」
蘇見青問:「他先拿走了什麼?」
「男人上車後,先把兩箱肥皂搬到車後面,又叫人把一匹棉布放在旁邊。」
「是他自己搬的嗎?」
「棉布是他搬的,肥皂有小夥計幫忙。」
「白糖呢?」
「白糖裝在車上,沒有當場搬下來。」
「他有沒有拿走白糖?」
「沒有在供銷社拿。」
「後來呢?」
周三順看向門外。
「車出了供銷社,往大隊方向走。」
「走的是哪條路?」
「先走主街,過了石橋,再往東拐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到大隊前面那段路時,他讓我停一下。」
趙有財皺眉。
「你怎麼沒在運輸單上寫中途停車?」
周三順說道:「沒人給我補單子。」
「誰讓你停的?」
「就是那個灰帽子男人。」
「他當時坐在哪裡?」
「坐在車後面,挨著棉布。」
「停在什麼地方?」
「后街,一排舊磚房旁邊。」
「那裡離大隊倉庫遠不遠?」
「走路不遠,繞過去就是大隊後門。」
蘇見青拿出一張粗略路線圖。
「你在這裡停下?」
她用鉛筆點在后街位置。
周三順看了看。
「差不多就是這裡。」
「灰帽子男人下車了嗎?」
「下了。」
「誰來接他?」
「有個女人從磚房裡出來。」
「你認識嗎?」
「沒看清。」
「她拿了什麼?」
「她接過一捆棉布。」
「哪一捆?」
「就是車上那匹。」
「白糖和肥皂呢?」
「肥皂搬下去了一箱,白糖搬下去兩包。」
「每包多少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把這句話記下。
「他有沒有稱重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交接單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收貨人簽字?」
「沒有。」
馬保國沉聲道:「周三順,你別因為記不清,就把中途停車說成私自取貨。」
「我沒說私自。」
周三順回答。
「是灰帽子男人說先送慰問物資。」
「他說是我安排的?」
「他說是馬隊長安排的。」
馬保國轉身看向蘇見青。
「你聽見了,他只是聽別人說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把這句話寫成事實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記錄。
「周三順稱,灰帽子男人口頭表示受馬保國安排,先送部分慰問物資;無新的運輸單、調撥單和收貨人簽字。」
她看向周三順。
「車在后街停了多久?」
「沒多久。」
「具體多久?」
「搬完就走。」
「灰帽子男人後來上車了嗎?」
「上了。」
「他回到車上時,車裡少了什麼?」
「棉布少了一匹,肥皂少了一箱,白糖少了兩包。」
「你確認少的是這些?」
「我看見他們搬下去,回車上時不在了。」
「裝車時一共幾匹棉布?」
「四匹。」
「到大隊時幾匹?」
「我沒數。」
「倉庫入庫表寫三匹。」
蘇見青把大隊入庫副本攤開。
「這和你記得的路線能對上。」
周三順看著紙面,沒有說話。
蘇見青又問:「到大隊後,誰接車?」
「趙有財沒出來。」
「誰出來了?」
「有兩個搬糧的人。」
「他們清點貨物了嗎?」
「只搬東西,沒拿單子。」
「灰帽子男人呢?」
「他從後面下車,說自己還有事,先走了。」
「往哪裡走?」
「往后街那邊。」
趙有財的臉色變了。
馬保國說道:「既然車到了大隊,剩下的事就是倉庫登記。中途少的東西,不能算在大隊頭上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他。
「供銷社出庫七十斤白糖、四匹棉布、三箱肥皂。」
「大隊入庫五十斤白糖、三匹棉布、兩箱肥皂。」
「運輸交接單寫的卻是完整出庫數量。」
「中間少掉的部分,既沒有大隊入庫,也沒有獨立慰問記錄。」
「你說不能算在大隊頭上,那應該算在哪裡?」
「算運輸途中交接不清。」
「運輸途中是誰安排停車?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「誰拿著大隊證明接貨?」
「誰讓車夫先送慰問物資?」
「誰負責補寫新的交接記錄?」
蘇見青一項項問。
「這些都還沒有答案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也可能是供銷社少裝了,運輸單寫錯了。」
「供銷社小夥計確認出庫時四匹棉布都在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周師傅確認裝車數量和出庫單一致。」
「運輸單雖然簽收人有問題,但數量與供銷社記錄相同。」
「所以目前能確認的是,物資確實裝上了車,也確實在到達大隊前少了一部分。」
她沒有繼續往下猜。
「至於灰帽子男人是誰、他是否受誰指使、周家親屬是否接觸過物資,暫時都不能直接定。」
王春妮聽見「周家親屬」幾個字,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下。
蘇見青看見她的動作,卻沒有當場追問。
她取出供銷社出庫單和大隊入庫單,將兩張紙疊在一起。
白糖、肥皂的批次編號能夠對應。
棉布那一欄卻有一處異常。
大隊入庫表上記著布秋四。
供銷社出庫單上同樣是布秋四。
可是運輸交接單上的棉布編號,最後兩位被墨水塗掉了一半。
蘇見青把紙張拿到窗邊。
墨跡覆蓋處並不平整,紙面留下了刮擦痕跡。
「這不是運輸途中磨損。」
劉經手湊近看了看。
「交接單放在車上,沾墨也正常。」
「如果是沾墨,編號前後的墨跡應該一樣。」
蘇見青用鉛筆指著紙面。
「這裡先寫了一個數字,又有人在上面重新塗過。」
「為什麼只塗棉布編號?」
劉經手不吭聲。
蘇見青沒有伸手觸碰原件,只讓陳露把塗改處描下來,並在旁邊註明:
「棉布批次編號存在人為塗改痕跡,原始編號待公社覆核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一處編號,有必要鬧到公社嗎?」
「這匹棉布沒有入庫。」
蘇見青把出庫、運輸和入庫三張記錄擺在一起。
「如果編號沒有被塗掉,至少還能確認它屬於哪一批貨。」
「現在數量少了一匹,編號又被改過,不能由大隊內部憑口頭說法結案。」
趙有財忽然說道:「那匹布也許已經裁給困難戶了。」
「困難戶名單呢?」
「還沒補。」
「領取人呢?」
「可能是臨時困難戶。」
「裁剪邊角呢?」
「布已經用掉,哪來的邊角?」
「那就先寫待核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記錄。
「趙有財稱棉布可能用於臨時困難戶補助,但未提供困難戶名單、領取簽字和裁剪記錄。」
趙有財臉上發青。
周三順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那天從后街回來時,車上沒有看見棉布包裝繩。」
「原先的包裝繩呢?」
「灰帽子男人拿走了。」
「他拿走包裝繩做什麼?」
「他說慰問物資要重新包。」
蘇見青把這一點也記下。
「重新包裝沒有新的交接單。」
「灰帽子男人身份不明。」
「棉布編號被塗改。」
「目前不能確認棉布最終去向。」
明帳錄在三張票據之間浮出紅字。
【運輸路線異常:車輛在進入大隊前於后街停留。】
【數量異常:白糖、棉布、肥皂部分未進入大隊倉庫。】
【交接缺失:慰問物資無獨立調撥和收貨記錄。】
【批次異常:棉布編號存在塗改痕跡。】
蘇見青合上材料袋。
「今天先到這裡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數量、大隊入庫數量和運輸路線全部封存。」
「誰也不能再補寫原件。」
她看向周三順。
「明天請你把當天的車次和停車地點再畫一遍。」
周三順點頭。
蘇見青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被塗掉一半的棉布編號。
編號沒有告訴她灰帽子是誰。
但它證明,有人想把這匹布從原來的貨物里抹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