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張交接單,供銷社留的副本還有嗎?」
蘇見青沒有把那張被塗改的運輸單收進材料袋。
她讓陳露先描下編號殘痕,又請劉經手在旁邊寫明:「棉布批次存在塗改,原始字跡待核。」
劉經手站在櫃檯後,臉上發僵。
「交接單一共兩份,運輸隊拿走一份,供銷社留一份。」
「那就把留存的副本拿出來。」
「副本放在倉庫檔案里,不在櫃檯。」
「請帶路。」
劉經手沒有動。
馬保國說道:「今天已經查了這麼久,剩下的交給供銷社自己處理。」
「棉布少了一匹,運輸單上的編號又被改過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供銷社如果能說明出庫時的原始編號,我立刻把這一項寫成待核。」
「如果說不清呢?」
「那就按票據異常遞交公社。」
馬保國沒再說話。
劉經手只好帶他們往後院走。
供銷社後面的倉房不大,靠牆擺著幾排木架,架上全是用麻繩捆好的舊冊子。
劉經手搬開最外面的幾本,取出一隻掉漆的木匣。
「棉布出庫憑證都在這裡。」
他打開木匣,裡面放著幾張出庫單、領用聯和倉庫清點紙。
蘇見青沒有伸手拿。
「先按原來的順序擺開。」
陳露戴上棉布手套,將紙張一張張鋪在木架上。
供銷社出庫單、倉庫領用聯、批次登記表和發貨清點表很快排成四列。
蘇見青先看發貨清點表。
「棉布四匹,批次布秋四。」
「這裡沒有塗改。」
劉經手說道:「出庫時就是這個編號。」
蘇見青轉向運輸交接副本。
「這張交接單上的編號被塗了一半。」
「運輸途中可能沾上墨。」
「出庫單上的編號在左上角,運輸單上的編號寫在物資交接欄。」
她將兩張紙靠近。
「如果是運輸途中沾墨,墨跡應該覆蓋在原有筆畫上。」
「這裡的紙面有刮痕,編號末尾的紙纖維已經起毛。」
劉經手彎腰湊近。
蘇見青用鉛筆指著被塗的地方。
「先寫過,後來又用硬物刮過,最後補了一層墨。」
「這不是沾墨。」
供銷社的小夥計也湊過來。
「我裝車的時候,四匹布的包裝都在。」
「包裝上有沒有寫批次?」
「有。」
「寫的是什麼?」
「布秋四。」
「包裝後來去了哪裡?」
小夥計搖頭。
「車夫裝好貨就走了,包裝繩沒留下。」
蘇見青轉向周三順。
「你從供銷社出車時,棉布是怎麼捆的?」
周三順回憶片刻。
「四匹布捆成一大捆,外面有麻布,麻繩打了兩個結。」
「你在后街停車時,誰碰過這捆布?」
「灰帽子男人。」
「他做了什麼?」
「先拆開外面的麻繩,又把其中一匹搬下車。」
「原來的包裝還在嗎?」
「他把麻繩和一截麻布都拿走了。」
蘇見青問:「你看清那匹布的批次了嗎?」
「沒看清。」
「那你能確認搬下去的是供銷社那四匹中的一匹?」
「我看見裝車時只有一大捆,後來少了一匹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記下。
「周三順確認,供銷社出車時棉布四匹捆裝,后街停車後少了一匹,原包裝繩和部分麻布被灰帽子男人帶走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這只能說明運輸途中有人拆了包裝。」
「所以要繼續查拆包裝的理由。」
蘇見青從木匣里抽出棉布倉庫清點表。
「供銷社出庫前,四匹布的包裝完整。」
「運輸交接單上的編號被改過。」
「大隊入庫表只有三匹。」
「倉庫沒有這匹布的裁剪登記。」
「現在只有三種可能。」
她在記錄紙上寫下:
「臨時困難戶補助。」
「運輸途中另行調撥。」
「私下轉交。」
王春妮開口:「我說過,可能是困難戶補助。」
「哪幾戶?」
「當時還沒確定。」
「那你們怎麼知道需要一匹?」
「秋收期間,困難戶會有臨時需求。」
「需求沒有確定,物資卻先被拆走。」
蘇見青將困難戶登記冊翻開。
「目前登記在冊的只有三戶。」
「田大山家需要棉布,但沒有領取記錄。」
「劉福貴家申請冬衣,尚未覆核。」
「周滿倉家沒有棉布申請。」
「哪一戶領過這匹布?」
王春妮說道:「可能已經送去了。」
「送給誰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批准?」
「馬主任。」
馬保國立刻道:「我只是說困難戶可以優先。」
「你說的是可以優先,還是已經發放?」
蘇見青問。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把倉庫分配草表放在木架上。
「這上面沒有棉布一匹的領取人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冊沒有新增名字。」
「倉庫沒有裁剪記錄。」
「供銷社退換貨登記也沒有。」
她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說棉布可能裁給困難戶,倉庫有沒有裁剪邊角?」
趙有財說道:「布已經發了,怎麼可能還留邊角?」
「裁布不一定留下完整邊角,但倉庫清掃記錄上應該有殘料。」
沈秀蘭翻出倉庫清掃表。
「那天只清出舊麻繩、破紙和兩塊肥皂包裝,沒有棉布碎料。」
蘇見青在表上註明。
「沒有裁剪痕跡,不能把失蹤棉布寫成困難戶補助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非要把困難戶的東西說成丟了,今後誰還敢幫忙?」
「困難戶不是遮掩缺口的理由。」
蘇見青收起登記冊。
「真正需要棉布的人,應當在名單上留下名字。」
「如果有人確實已經領取,就讓領取人確認。」
「沒有領取人,不能只寫困難戶三個字。」
劉經手低聲道:「供銷社也有臨時退貨。」
「退貨登記拿來。」
他翻出一本舊簿子,翻到棉布所在的日期。
這一頁上只有幾條普通退換貨記錄。
「沒有這匹布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再查下一頁。
「這裡。」
陳露指著頁角。
「日期是出庫後的第二天。」
記錄內容只有一行:
「周家親屬,代辦退回。」
物資名稱欄空著。
數量欄也空著。
經手人簽名處,只有一個潦草的「劉」字。
王春妮看了一眼,立刻說道:「這不是棉布,什麼都沒寫,不能往棉布上套。」
「我沒有套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這一行單獨抄錄。
「記錄沒有寫退回物資名稱和數量,只能證明有人以周家親屬名義辦理過退貨。」
「具體退回什麼,繼續查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周家親屬退過東西,可能是自家買的。」
「那就查購買憑證。」
蘇見青指向退貨日期。
「這批物資出庫後的第二天,周家親屬辦理退回。」
「如果是個人購買,應該有個人購買單。」
「如果是大隊採購物資,就必須說明它為什麼沒有經過大隊倉庫。」
劉經手急忙說道:「退換貨記錄不一定和這批貨有關。」
「所以我只把它列為線索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但從今天開始,任何人不能撕掉、補寫或替換這一頁。」
劉經手抬手道:「誰會動供銷社的帳?」
蘇見青沒有答,只讓陳露將退換貨登記的頁碼、日期和原有字跡抄清。
周三順忽然說道:「那天在后街,灰帽子男人說過一句話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他。
「他說了什麼?」
「他說東西要先拆開,不能帶著大隊的繩子送過去。」
「誰在旁邊?」
「那個女人。」
「她說了什麼?」
「她問棉布是不是三匹。」
屋裡幾個人同時停下動作。
蘇見青問:「你確定她問的是三匹?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灰帽子男人怎麼回答?」
「他說,先拿一匹,剩下的送倉庫。」
「白糖和肥皂呢?」
「女人說白糖要留一部分,肥皂不能放太久。」
「她有沒有說給誰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沒有把這段話寫成事實,只寫下:
「周三順稱,后街有女人詢問棉布數量,具體身份和物資去向不明。」
王春妮盯著那行字。
「車夫的話也不一定可靠。」
「所以我只記錄他說親耳聽見的。」
蘇見青把四份材料重新歸類。
「供銷社出庫單,確認四匹棉布完整出庫。」
「運輸交接副本,編號存在人為塗改。」
「車夫證言,確認后街有人拆開包裝並取走一匹。」
「大隊入庫表,確認倉庫只收到三匹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、裁剪記錄和退換貨登記,均無法證明這匹布已經用於困難戶補助。」
她將棉布這一項寫進異常記錄。
「目前不能確認最終收貨人。」
「但可以確認,這匹布在大隊入庫前被單獨取走,且有人試圖抹掉它原來的批次。」
明帳錄浮出紅字。
【批次確認:出庫時棉布四匹,包裝完整。】
【說法衝突:困難戶補助無名單、無簽字、無裁剪記錄。】
【記錄異常:退換貨登記出現「周家親屬,代辦退回」。】
【責任缺口:棉布一匹未進入大隊倉庫,去向暫不顯示。】
蘇見青看著最後一行紅字。
明帳錄沒有告訴她周家親屬是否拿過棉布,也沒有標出灰帽子男人的身份。
它只把供銷社退貨登記和棉布批次同時圈了出來。
蘇見青合上退換貨登記簿。
「這頁先封存。」
「棉布批次原件由供銷社保管,副本交公社。」
「困難戶補助重新核名單。」
「在名單和領取記錄補齊之前,誰也不能把這匹布寫成已經發放。」
劉經手接過封存條,手指停在「周家親屬」幾個字上。
王春妮把布包抱得更緊。
蘇見青轉頭看向她。
「王春妮,明天把你去供銷社諮詢物資的日期寫清楚。」
「如果你沒有接觸這批申請單,記錄會證明你沒有接觸。」
「如果接觸過,也只按事實寫。」
王春妮沒有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
供銷社外,周三順牽著騾車離開。
蘇見青站在門口,看著車輪壓過泥路。
棉布沒有進大隊倉庫。
退貨登記上卻留下了周家親屬的名字。
下一步,要查的已經不是誰說棉布用於困難戶,而是誰拿著個人名義,替一批集體物資辦了退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