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大隊院裡擺了三張長桌。
第一張桌上放著供銷社出庫單和運輸交接單,第二張桌上放著大隊入庫冊和倉庫清點表,第三張桌上則擺著群眾分配記錄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所有材料按照日期排開。
「今天只做一件事。」
她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。
「出庫、運輸、入庫、分配。」
「每一段都要有數量,每一個數量都要有記錄。」
馬保國站在桌邊,手裡夾著菸袋。
「昨天供銷社已經說了,貨是按大隊申請出的。」
「今天查大隊帳,和供銷社有什麼關係?」
蘇見青沒有回頭。
「供銷社出庫七十斤白糖、四匹棉布、三箱肥皂。」
「大隊申請寫的是五十斤白糖、三匹棉布、兩箱肥皂。」
「運輸交接單寫的是七十斤白糖、四匹棉布、三箱肥皂。」
「可大隊入庫冊只記了五十斤白糖、三匹棉布和兩箱肥皂。」
她轉過身。
「少掉的部分,不能一句大隊沒收到就算完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大隊只認實際收到的東西。」
「那申請數量是誰寫的?」
「採購申請是大隊統一安排。」
「申請人是誰?」
馬保國沒有答。
陳露把採購申請單攤開。
「申請人一欄寫著馬保國。」
「審批人是大隊公章。」
「遞交申請、聯繫供銷社和領取回執的人,記錄上也是馬保國。」
「現在東西少了,你說大隊只認收到的東西?」
馬保國把菸袋往桌上一磕。
「我只是負責把申請送出去,供銷社實際發多少,不由我決定。」
「所以供銷社出庫多出的二十斤白糖、一匹棉布和一箱肥皂,也和你沒有關係?」
蘇見青問。
馬保國說道:「那要問供銷社。」
「可以問。」
蘇見青將運輸交接單抄錄件推到他面前。
「但你先確認,大隊申請的物資由你遞交,運輸證明也是你開具。」
「證明只說明有人代表大隊接貨。」
「證明上有沒有寫實際收貨人的名字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寫慰問物資另行調撥?」
「那是臨時安排。」
「有沒有調撥單?」
馬保國沒再說話。
院子裡站著不少老社員。
周滿倉看著黑板上的數字,開口道:「我只在倉庫見過三匹棉布。」
「肥皂也沒見過整整兩箱。」
「那幾天夜裡有人來過倉庫,可沒有叫我們清點。」
趙有財立即說道:「倉庫每天進進出出,誰能記清?」
蘇見青把倉庫清點表推到他面前。
「所以今天按表核。」
「入庫冊記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九十六塊。」
「倉庫實際清點,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六十九塊。」
「九十六塊和六十九塊之間的差額,領取人在哪裡?」
趙有財說道:「已經發給值守班組了。」
「班組名單呢?」
「臨時安排,沒有完整名單。」
「代領人呢?」
「可能是班組長。」
「哪一位班組長?」
趙有財抬手指向人群。
「他們都知道。」
被指到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,沒有人站出來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「肥皂二十七塊,領取人和見證記錄缺失」寫進異常欄。
王春妮說道:「沒有名單,不代表沒有發放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寫成未發放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我寫的是記錄缺失。」
「誰說自己領過,拿出本人確認。」
「誰沒有領過,也照實寫。」
「不能讓一句發過了,代替所有人的簽字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這樣查,最後連一塊肥皂都分不出去。」
「有領取記錄的,今天就能確認。」
蘇見青看向沈秀蘭。
「把倉庫里現有的六十九塊重新點一遍。」
沈秀蘭打開木箱,將肥皂分成小堆。
何向東負責報數,田大山和周滿倉站在旁邊見證。
「十塊一摞。」
「最後一摞九塊。」
沈秀蘭數完,在清點表上寫下六十九塊。
田大山按下手印。
周滿倉也在旁邊簽字。
蘇見青轉向白糖帳。
「白糖出庫七十斤。」
「運輸交接七十斤。」
「大隊入庫五十斤。」
「公開分配記錄上確認四十斤。」
「剩下十斤去了哪裡?」
趙有財說道:「白糖已經發到知青點了。」
陳露翻開知青點領取冊。
「知青點實際領用記錄只有四十斤。」
「還有十斤作為秋收獎勵。」
蘇見青問:「獎勵領取人是誰?」
「草表上寫知青點。」
「草表沒有個人名單。」
「那十斤白糖昨天已經重新按工分和夜間值守分過。」
「分配表在哪?」
陳露取出一張新表。
「六斤按挑糧、裝袋和夜間值守分配,四斤留作知青點公共使用。」
蘇見青將這張表放在群眾分配記錄旁邊。
「十斤獎勵已經補上領取人和見證人。」
「所以白糖四十斤是公開分配,十斤是獎勵和公共使用,合計五十斤。」
「還差二十斤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供銷社出庫七十斤,大隊只入庫五十斤,缺口自然要問供銷社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在供銷社和運輸記錄沒有查清之前,這二十斤不能寫成知青點已經使用。」
「誰寫的申請,誰先說明申請依據。」
馬保國抬手拍在桌上。
「你說來說去,還是把責任往大隊幹部身上推!」
「我在分段記錄責任。」
蘇見青將四張表擺成一排。
「供銷社負責說明出庫。」
「運輸人員負責說明交接。」
「大隊倉庫負責說明入庫。」
「物資經手人負責說明分配。」
「申請人負責說明用途。」
「這叫分段,不叫推責。」
「如果每一段都說自己只管一點,最後少掉的東西就會落到一個沒有背景的人頭上。」
這句話一出,幾個知青都抬起頭。
前世,她就是在一張無法閉合的帳上按了手印。
蘇見青收回思緒,將棉布登記冊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棉布出庫四匹,運輸交接四匹,大隊入庫三匹。」
「困難戶登記中,有領取記錄的只有一匹。」
「另一匹沒有名單,沒有簽字,沒有裁剪登記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車夫已經說過,可能是臨時慰問。」
「臨時慰問的對象是誰?」
「還沒確定。」
「對象沒確定,物資卻先被取走。」
蘇見青將登記冊遞給田大山。
「你們看清楚。」
田大山接過冊子,翻了幾頁。
「我家沒領過。」
「周滿倉家也沒領。」
「劉福貴家的冬衣還在等覆核。」
「那這匹布不能暫時寫到任何一家名下。」
蘇見青在棉布異常欄寫下:
「出庫四匹,入庫三匹,已確認分配一匹,異常一匹。」
她又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說棉布可能裁給困難戶。」
「倉庫里有沒有裁剪邊角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列為未核實說法。」
趙有財臉上發緊。
「你非要把所有東西都寫成異常?」
「有憑證的寫已確認,沒有憑證的寫待核。」
「這才是帳。」
蘇見青把黑板上的三組數字重新圈出。
「供銷社出庫: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」
「運輸交接: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」
「大隊入庫: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兩箱。」
「群眾分配和現存數量,只能解釋其中一部分。」
「所以三段帳目沒有閉合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大隊不可能因為沒收到的東西負責。」
「申請是你寫的,審批是你送的。」
蘇見青盯著他。
「現在東西少了,你說大隊沒收到?」
「你要查,就去問供銷社。」
「我會去。」
「但在供銷社出庫單、運輸交接單和大隊入庫表沒有對上的情況下,任何一方都不能提前結案。」
馬保國還想說話,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公社的周幹事帶著一名記錄員走進來。
「誰把物資核查材料送到公社的?」
蘇見青上前一步。
「是我。」
周幹事看了看桌上的四組帳冊。
「公社已經收到供銷社的第一份副本。」
「要求大隊把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記錄重新核一遍。」
馬保國的臉色變了。
「這都是大隊內部的物資問題,怎麼驚動公社了?」
周幹事翻開記錄員手裡的材料。
「既然供銷社出庫數量和大隊入庫數量對不上,就不是一句內部安排能解決的。」
「先把現有材料封存。」
蘇見青立即讓陳露取來封條。
她將採購申請、出庫登記、運輸交接、大隊入庫和群眾分配分成五組。
「每組材料由不同的人確認。」
「供銷社副本由劉經手和周幹事共同保管。」
「大隊入庫冊由沈秀蘭和老社員代表見證。」
「運輸交接單由何向東負責送車夫確認。」
「群眾分配表由陳露和周滿倉保管。」
「我只負責匯總副本。」
周幹事點頭。
「這樣分開,後面查起來不會只剩一份說法。」
明帳錄在五組帳目上浮出紅字。
【三方數量不閉合:出庫數量高於入庫數量。】
【實物缺口:二十斤白糖、一匹棉布和一箱肥皂未在倉庫出現。】
【責任異常:運輸簽收人與大隊入庫人員不一致。】
【調查方向:供銷社出庫、運輸交接和幹部親屬退貨記錄存在關聯。】
蘇見青看著最後一行。
明帳錄沒有告訴她物資去了哪裡。
她也沒有立刻把「周家親屬代辦退回」寫成最終答案。
能確認的,只有缺口和記錄之間的關係。
馬保國忽然拍桌。
「既然你說物資沒入庫,那就去問供銷社!」
「大隊只認收到的東西,沒收到的不能算我們的問題!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採購申請是你寫的,審批也是你送的。」
「現在東西少了,你說大隊沒收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