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保國的手還按在桌面上。
「供銷社出庫七十斤，大隊只入庫五十斤，缺口自然要問供銷社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供銷社要說明出庫。」
「運輸人員要說明交接。」
「大隊倉庫要說明入庫。」
「申請人也要說明，為什麼申請五十斤，最後出庫卻多出二十斤。」
馬保國把手收了回來。
「我只是負責把申請送出去。」
「申請人一欄寫的是你。」
陳露將採購申請單攤到他面前。
「申請用途是你確認的。」
「遞交供銷社的人也是你。」
「審批回執由你帶回大隊。」
蘇見青將運輸交接單放在另一邊。
「現在出庫數量比申請數量多，運輸交接又寫著完整數量。」
「你說自己只負責送申請，那誰負責確認申請上的數字？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大隊集體商量的。」
「誰商量的？」
「幹部都商量過。」
「哪幾個人？」
「這不是開會記錄，沒必要一個個寫。」
「既然沒有會議記錄，就不能把集體商量當成空白責任。」
蘇見青將一張異議確認表推過去。
「請你在事實欄確認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，申請單由你遞交。」
「第二，申請用途由你向供銷社說明。」
「第三，供銷社出庫後，你參與了運輸和入庫安排。」
馬保國掃了一眼。
「你這不是事實欄，是給我挖坑。」
「事實欄不要求你承認截留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只確認你做過什麼。」
「至於物資為什麼少，誰在哪一段出了問題，後面繼續查。」
「我不簽。」
「可以不簽。」
蘇見青拿回表格。
「那就在拒絕確認欄寫明，申請人拒絕確認遞交、用途說明和運輸安排。」
馬保國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「我什麼時候拒絕確認了？」
「你現在說不簽。」
「我是不想簽你這張表。」
院裡的老社員已經圍了過來。
周滿倉看著那幾行字，說道：「馬主任，你要是確實只送了申請，寫清楚不就行了？」
「寫清楚以後，出了問題是不是都算我頭上？」
「不是讓你認錯。」
蘇見青接過話。
「申請人只負責申請，供銷社經手人只負責出庫，運輸人員只負責交接，倉庫經手人只負責入庫。」
「每個人只確認自己經手的部分。」
「如果連自己經手的部分都不肯確認，才會被別人把所有責任一起推過來。」
馬保國抬頭看她。
「你說得好聽。」
「最後還不是我這個隊長要擔責任？」
「所以前世她才會在一張無法閉合的帳上按下手印。」
她低頭翻開記錄冊，把那點雜念壓了下去。
「我今天不讓任何人替別人擔責。」
「但也不允許任何人只享受申請物資的便利，出了差額就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馬保國拿起菸袋，敲了兩下桌沿。
「申請數量是大隊定的，不是我個人定的。」
「那你把定數量的人寫出來。」
「我說了，是大家。」
「誰計算的？」
「按照秋收需要算的。」
「誰提供的秋收人數？」
「知青點和大隊都有。」
「知青點人數、值守名單和困難戶登記已經擺在這裡。」
蘇見青把需求核算表推過去。
「實際需求不足以支撐五十斤白糖、三匹棉布和兩箱肥皂。」
「多出的部分沒有名單，沒有期限，也沒有保管地點。」
「這不是大家算出來的，是申請單上直接寫出來的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秋收有備用。」
「備用物資單列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臨時慰問列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調撥去向寫了嗎？」
「這是內部安排。」
「內部安排也要有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粉筆放下。
「否則只要物資少了，任何人都能說是臨時安排。」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面，忽然開口。
「蘇隊長，你非要把幹部逼到這個地步嗎？」
「我在查一張申請單。」
「馬主任已經說明是大隊集體安排。」
「那就請集體留下會議記錄、需求表和分配計劃。」
「當時是口頭商量，哪有那麼多紙？」
「沒有紙，就更需要重新確認。」
蘇見青轉身面對院裡的人。
「今天在場的幹部、知青和老社員，只要參與過這批物資的申請、領取、運輸、入庫或分配，都可以確認自己做過的部分。」
「誰沒有參與，就不用替別人說話。」
王春妮的手指動了動。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王春妮，你昨天說自己只是去供銷社諮詢物資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有沒有看過申請單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參與補寫用途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替馬保國向供銷社說明數量？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拿出記錄紙。
「那就在這裡確認，你沒有接觸申請單，也沒有參與用途補寫和數量說明。」
王春妮馬上說道：「我為什麼要簽這個？」
「因為你剛才說自己沒有參與。」
「我說了，不代表要給你簽字。」
「你可以不簽。」
蘇見青將紙移開。
「那就記錄為：王春妮拒絕確認本人是否接觸申請材料。」
王春妮的聲音提高了。
「你別故意曲解！」
「我沒有曲解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若不願確認，就不寫你接觸過。」
「我只寫你沒有留下確認。」
王春妮看著四周的人，終於拿起筆。
「我只去供銷社問過有沒有白糖和肥皂。」
「有沒有碰過申請單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看過申請用途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替人補寫？」
「沒有。」
陳露一項項念出。
王春妮在旁邊簽下名字。
蘇見青讓她按上手印，又請劉經手在供銷社來訪記錄旁邊見證。
王春妮收回手，臉色難看。
「這樣可以了吧？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將記錄收起。
「你確認的是沒有接觸申請單。」
「以後如果有人說你參與了補寫，就拿這份記錄核對。」
「同樣，如果後面發現你確實接觸過原件，你也要說明。」
王春妮沒有吭聲。
趙有財站在倉庫門口，臉上比她更難看。
蘇見青將另一張表遞給他。
「趙有財，輪到你。」
「我已經說過，我只負責倉庫。」
「那就確認倉庫這一段。」
她指向入庫冊。
「大隊入庫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兩箱。」
「現有肥皂六十九塊。」
「出庫和入庫的差額，沒有代領人、損耗證明和分配記錄。」
「這些不代表是我拿的。」
「我沒有說是你拿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只需要確認，現有入庫數量和清點數量。」
趙有財看著那張表。
「簽了以後，公社是不是就認定倉庫有問題？」
「簽字只證明你看過這組數據。」
「誰知道你後面怎麼寫？」
「所以材料分袋保管。」
蘇見青指向周幹事留下的封存條。
「入庫冊由沈秀蘭和老社員代表見證。」
「運輸單由何向東帶給車夫確認。」
「群眾分配表由陳露和周滿倉保管。」
「你不會成為唯一經手人。」
趙有財沉默了片刻，拿起筆。
「我確認大隊入庫數量。」
他在表上寫下名字，又補了一句：
「倉庫實際清點以當日清點記錄為準。」
蘇見青沒有阻止。
「可以。」
「但少掉的二十七塊肥皂，領取人仍然要查。」
趙有財把筆放下。
「已經發下去了。」
「哪一個班組？」
「值守班組。」
「班組長是誰？」
「臨時換過。」
「誰代領？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那就寫領取人不明。」
趙有財抬手擦了下額頭。
「你一定要把每個人都逼出來？」
「不是逼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是讓已經發下去的東西，找到實際領取人。」
「如果確實發給了值守人員，值守表上就應該有人確認。」
「如果沒有人確認，就不能寫成已分配。」
「那你想怎樣？」
「把二十七塊肥皂列為異常交接。」
「直到有人提供班組名單、代領記錄和領取見證。」
趙有財沒有再說話。
馬保國忽然伸手，將申請單拿了起來。
「既然你們都要確認，那我簽。」
蘇見青沒有阻攔。
馬保國把申請單翻到申請人一欄，拿起印泥。
「我確認申請是我遞交的。」
「先別按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還要確認申請數量由誰計算，超出部分準備作什麼用途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數量按秋收需要計算。」
「哪一項秋收需要？」
「白糖用於伙食和獎勵，棉布用於困難戶，肥皂用於清潔。」
「具體人數和數量呢？」
「申請單上已經寫了總數。」
「總數不能代替依據。」
馬保國把印泥往桌上一放。
「我只確認遞交申請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將事實欄拆開。
「申請遞交人：馬保國。」
「申請用途說明人：待確認。」
「數量計算人：待確認。」
「超出部分保管人：待確認。」
「運輸安排人：馬保國自述參與，待其確認。」
「你先在第一欄簽字。」
馬保國拿起筆，在「本人遞交申請」一欄簽下名字。
「遞交申請，蓋章和送回執都是你嗎？」
蘇見青問。
「是。」
「請一併確認。」
馬保國在下面按下手印。
「至於別的，我不簽。」
「那就按待確認處理。」
蘇見青將申請單副本交給陳露。
「把他的拒絕部分寫進記錄。」
馬保國看向她。
「你這就滿意了？」
「我只需要事實。」
「你這麼查，誰還敢替大隊辦事？」
「願意替大隊辦事的人，應該不怕留下經手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五組材料擺在桌上。
「採購申請和用途補寫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和領用登記。」
「運輸交接和灰帽子收貨。」
「大隊入庫和倉庫存量。」
「群眾分配和退回記錄。」
「現在每一組都有不同的經手人。」
「但物資每經過一段，就少一部分記錄。」
她拿起那張供銷社出庫單。
「問題不是某個人單獨拿走一袋東西。」
「而是有人申請，有人放貨，有人接貨，有人入庫，有人替分配結果作說明。」
「每個人都說自己只管一小段，最後缺口就落在沒人能說清的位置。」
周滿倉說道：「這回不能再把帳全扣到知青點頭上。」
「不會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從今天起，採購、審批、領取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不得由同一人獨自完成。」
「申請人不能同時擔任實際領取人和最終分配人。」
「備用、慰問和臨時調撥，必須單獨列帳。」
「每一批物資保留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五份憑證。」
馬保國冷笑。
「你現在就能替大隊立規矩？」
「規矩不是我替大隊立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是這批對不上的帳逼著大家把規矩寫出來。」
陳露整理材料時，忽然從退換貨登記副本里抽出一張紙。
「隊長，周家親屬退回的棉布一匹、白糖十斤，已經有數量了。」
馬保國伸手就要拿。
蘇見青先一步按住材料袋。
「退貨記錄歸群眾異議和退回材料，不歸申請人單獨保管。」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「可以當眾看。」
蘇見青把副本展開。
「退回日期，是公社通知下來前一天。」
「原購買人，寫的是沈知微。」
王春妮的聲音突然變了。
「這和馬主任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我還沒說和他有關係。」
蘇見青盯著退貨單上的名字。
「但個人名義購買，集體名義申請，退回物資又沒有經過大隊倉庫。」
「這三處記錄要分開核。」
明帳錄浮出紅字。
【申請人責任已固定：馬保國確認遞交並審核採購申請。】
【責任分段完成：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分別留痕。】
【退貨線索異常：周家親屬退回一匹棉布、十斤白糖。】
【下一核查方向：退貨物資的實際領取人和個人購買依據。】
蘇見青將材料分成五袋，分別封好。
她看向馬保國。
「申請用途、出庫數量和運輸交接已經出現缺口。」
「這筆採購，不能再留在大隊內部口頭解釋。」
「明天，我帶材料去公社。」
馬保國剛要開口，供銷社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供銷社工作人員跑進來。
「劉哥，退換貨登記又被人翻過了。」
「剛才那頁旁邊，多了一行新字。」
眾人一齊轉頭。
那行字寫著：
「周家親屬，代辦退回白糖十斤，棉布一匹。」
蘇見青看著新添的墨跡，將原來的登記和新增字樣並排抄下。
「原件封存。」
「誰也不准再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