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剛才那頁旁邊,多了一行新字。」
供銷社工作人員說完,屋裡的人全朝退換貨登記簿看去。
新添的字跡擠在原有記錄旁邊,墨色比舊字深,最後一筆還帶著濕光。
「周家親屬,代辦退回白糖十斤,棉布一匹。」
蘇見青沒有去碰原件。
「陳露,先抄下來。」
「劉經手,找兩名供銷社職工見證原件狀態。」
劉經手站在櫃檯邊,嘴唇動了幾下。
「這可能是剛才漏記。」
「漏記和補寫不是一回事。」
蘇見青指著登記簿邊緣。
「原來的記錄沒有物資名稱和數量,新添的字卻把棉布、白糖都寫清楚了。」
「是誰補的?」
跑進來的工作人員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
「剛才去後屋拿清點冊,回來就看見了。」
「這期間誰碰過登記簿?」
「供銷社裡的人都在,外面也有人進來。」
蘇見青轉向劉經手。
「退換貨登記由誰保管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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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平時在櫃檯下面。」
「誰有鑰匙?」
「我和倉庫保管員。」
「登記簿有沒有離開過櫃檯?」
劉經手說道:「今天查帳時拿出來過。」
「拿出來之後,誰翻過?」
「你們都看過。」
「我只讓陳露抄錄原有記錄,沒有讓任何人補寫。」
王春妮立刻開口: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「我沒有指誰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先把原件封存,誰碰過,誰留下說明。」
劉經手拿來封條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登記簿翻到前一頁,在空白處寫下封存時間、在場人員和新舊墨跡情況。
王春妮看著那幾行字,忽然說道:「這條記錄也許是供銷社自己補的,和大隊沒有關係。」
「所以要查供銷社的經手記錄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她。
「如果是你補的,也要留下事實說明。」
王春妮的聲音高了起來。
「我什麼時候碰過這本帳?」
「你剛才站在櫃檯旁邊。」
「站在櫃檯旁邊就是我寫的?」
「不是。」
蘇見青把筆放回桌上。
「我只問你是否接觸過原件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是否看見過退回物資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是否知道周家親屬退回棉布和白糖?」
王春妮停了一下。
「我聽別人說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聽說的?」
「剛才。」
「剛才誰告訴你的?」
「供銷社的人都在說。」
「具體是誰?」
「我記不清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她的回答記下。
王春妮看見記錄紙,伸手就要拿。
「你別什麼都記。」
蘇見青將紙移到自己這邊。
「這是現場詢問記錄。」
「我只是隨口一說。」
「隨口說的話,可以在旁邊註明未經本人確認。」
「那你還問什麼?」
「為了區分親眼看見、聽別人說和事後補寫。」
王春妮沒有再伸手。
劉經手從後屋拿來一份複寫聯。
「蘇隊長,申請單的原始聯和複寫聯都在這裡。」
「剛才那條退貨記錄先放一邊。」
「先看採購申請。」
蘇見青接過複寫聯,放在櫃檯上。
申請單最後一行寫著:
「知青點秋收急需物資。」
她又拿出大隊保存的副本。
副本上的用途同樣如此。
「原始聯呢?」
劉經手把另一張紙遞過來。
原始聯上,最後一行只有四個字。
「秋收物資。」
陳露湊近看去。
「原件和複寫聯不一樣。」
「原件沒有『知青點急需』。」
「複寫聯是什麼時候變的?」
蘇見青問。
劉經手說道:「送來時就這樣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沒有在原件上補寫?」
「申請人說用途不具體,供銷社不能按大隊需要出貨。」
「誰說的?」
劉經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將兩張紙並排放在燈下。
原始聯上的「秋收物資」墨色發灰,紙面已經被手指磨得發亮。
複寫聯最後一行的墨色卻深得多,筆畫落紙很重,轉折處壓出了紙背的痕跡。
「複寫聯不是同時寫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最後一行是後來補上的。」
劉經手解釋:「可能是申請人補寫。」
「字跡不像馬保國。」
「申請單是他遞交的,不代表每一筆都由他寫。」
「所以才要問誰補的。」
蘇見青把馬保國的簽名樣本和複寫聯放在一起。
馬保國的「急」字收筆向上,複寫聯上的「急」字卻向右拖長。
「這不是同一個人的筆跡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大隊幹部有時讓文書代寫,不能憑几個字就說用途造假。」
「讓文書代寫,可以。」
蘇見青問劉經手。
「當時有沒有文書在場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是馬保國親自來的?」
「他來的時候,身邊跟著一個熟人。」
「是誰?」
劉經手抬手擦了擦額頭。
「我不認識。」
「男的還是女的?」
「女的。」
王春妮的手指在布包上停住。
「女的未必就是我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我還沒說是你。」
劉經手說道:「那個人拿起申請單看了一會兒,說用途必須寫具體,否則供銷社不好出貨。」
「是誰補寫的?」
「她拿的筆。」
「她寫了什麼?」
「先寫了知青點,後面又補了秋收急需物資。」
「馬保國在旁邊嗎?」
「在。」
「他有沒有阻止?」
劉經手低下頭。
「沒有。」
馬保國從門口走進來,正好聽見最後一句。
「你們說什麼呢?」
蘇見青把原始聯推到他面前。
「這張申請單的最後一行,是誰補寫的?」
馬保國看了一眼。
「我怎麼知道?」
「劉經手說,當天你帶著一名熟人來供銷社。」
「熟人只是幫我跑腿。」
「她有沒有接觸申請單?」
「可能看過。」
「有沒有補寫用途?」
「我沒注意。」
「你在旁邊,沒注意誰拿筆補了一行字?」
馬保國說道:「供銷社要求寫清用途,誰補都一樣。」
「誰補都一樣?」
蘇見青拿起原件。
「原始用途是『秋收物資』。」
「複寫聯變成『知青點秋收急需物資』。」
「這句話決定了物資以誰的名義出庫。」
「如果補寫者不是申請人,為什麼可以改動申請用途?」
「那是為了辦事。」
「為了辦事,就能把大隊統籌物資寫成知青點急需?」
馬保國的聲音提高了。
「蘇隊長,你別什麼都往壞處想!」
「我只看記錄。」
蘇見青指向複寫聯。
「補寫時間晚於原始申請。」
「補寫字跡與馬保國樣本不同。」
「供銷社經手人確認有第三人接觸申請單。」
「現在需要查當天誰進入過供銷社。」
王春妮立即說道:「我那天確實去問過白糖和肥皂,但只是諮詢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去的?」
「秋收前。」
「具體日期?」
「我記不清。」
「上午還是下午?」
「下午吧。」
「有沒有見過馬保國?」
「可能見過。」
「有沒有拿過這張申請單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替他補寫用途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拿出一張確認表。
「那你在這裡確認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你曾在秋收前到供銷社諮詢白糖和肥皂。」
「第二,你見過馬保國,但沒有接觸這張申請單。」
「第三,你沒有補寫申請用途。」
王春妮盯著確認表。
「我不簽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把拒絕欄推過去。
「請寫明拒絕確認的原因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寫?」
「因為你剛才已經確認自己去過供銷社,也可能見過馬保國。」
「這不代表我做過別的。」
「所以記錄上只寫你確認的部分。」
王春妮遲遲沒有落筆。
蘇見青沒有催她,轉頭問劉經手。
「當天來訪登記在哪裡?」
劉經手又回到櫃檯後翻找。
很快,他拿出一本薄薄的登記簿。
上面記錄著當天來訪人員和辦事內容。
大多數名字都寫得完整。
唯獨其中一行,只留下一個模糊的「王」字。
辦事內容寫著:
「諮詢物資。」
日期正是兩張申請單之間的那一天。
王春妮看清那行字,伸手便要翻頁。
蘇見青按住登記簿邊角。
「先由陳露抄錄。」
「我只是看看後面有沒有我的名字。」
「可以等副本抄完再看。」
登記簿右下角粘著一小塊藍色紙屑。
蘇見青拿出領用單背面的碎紙,將兩塊紙屑並排放在一起。
顏色、紙質和纖維走向都能對上。
陳露低聲說道:「和領用單背面那張藍紙一樣。」
劉經手的臉色變了。
「供銷社平時用藍紙墊帳,不能說明什麼。」
「不能說明誰補寫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能說明這張登記簿和領用單曾經放在一起。」
她讓陳露把紙屑位置、登記日期和模糊的「王」字一併記下。
明帳錄浮出紅字。
【用途補寫:原始申請僅寫「秋收物資」。】
【複寫異常:最後一行墨色較新,筆跡與馬保國不一致。】
【接觸記錄:補寫時,馬保國身邊有一名熟人。】
【來訪登記:當天出現模糊「王」字。】
【物證關聯:登記簿紙屑與領用單背面紙屑相同。】
系統沒有直接標出補寫人。
蘇見青也沒有把王春妮當場定為補寫者。
她只讓劉經手在複寫聯旁邊寫下:
「用途最後一行為後補,補寫人待核。」
又讓馬保國在旁邊確認:
「本人曾遞交申請,並在補寫時段出現在供銷社。」
馬保國拒絕簽字。
蘇見青便把他的拒絕寫進記錄。
「你們要查,就查個明白。」
馬保國甩下這句話,轉身離開。
王春妮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,又停了下來。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王春妮,確認表還沒寫。」
「我沒有補寫用途。」
「那就在記錄上留下這句話。」
王春妮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接過筆,在確認欄寫下:
「本人只去供銷社諮詢物資,未接觸申請單,未補寫用途。」
她簽下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
蘇見青收回記錄。
「你確認的是今天說的事實。」
「如果後面發現還有別的接觸記錄,再補充說明。」
王春妮收回手,轉身離開。
蘇見青看著她的背影,又看向那張只有一個「王」字的來訪登記。
最後一行用途已經被補寫。
那一筆,讓「秋收物資」變成了「知青點急需」。
而寫字的人,仍藏在一張模糊的來訪記錄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