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蘇見青便把五組材料搬到了大隊院裡。
昨晚封存的退換貨登記簿放在最里側,旁邊壓著供銷社出庫單、運輸交接單、大隊入庫冊和群眾分配表。
陳露拿來五張空白紙,分別寫下五個標題。
採購申請。
出庫領用。
運輸交接。
倉庫入庫。
群眾分配。
蘇見青將每一張票據按日期攤開。
「今天不查誰的親戚拿了什麼。」
「先查每一段是誰經手,哪一處出現了空白。」
馬保國站在桌邊。
「昨天不是已經查過了嗎?」
「昨天查的是申請用途和補寫字跡。」
蘇見青指向第一組材料。
「今天要把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連起來。」
「只要有一段沒有記錄,下一段就不能替它補上。」
王春妮抱著胳膊站在一旁。
「你想查就查,別把所有人都叫來陪你耗時間。」
「你也在五組材料里。」
「我只是去供銷社諮詢物資。」
「那你只需要確認諮詢這一段。」
蘇見青把來訪登記的副本放到她面前。
「登記上有一個模糊的『王』字,日期正好在兩張申請之間。」
「你已經確認去過供銷社,也確認沒有接觸申請單。」
「今天再確認一次,免得後面有人把你寫進補寫用途的人里。」
王春妮沒有去碰那張紙。
「我昨天已經簽過了。」
「所以今天不用再簽。」
蘇見青收回副本。
「你的情況單獨列為來訪人員,暫時不列申請人、經手人和領取人。」
王春妮哼了一聲,轉開臉。
蘇見青拿起第一張申請單。
「申請人,馬保國。」
「用途,知青點秋收急需物資。」
「申請數量,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兩箱。」
「申請日期有兩張,審批編號也有兩組。」
她又拿起供銷社出庫單。
「實際出庫,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」
「比正式申請多出的部分,沒有調撥單、贈送憑證和庫存調整記錄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供銷社按整批出貨,多一點很正常。」
「白糖多二十斤,棉布多一匹,肥皂多一箱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哪一項屬於整批誤差?」
「這是供銷社的事。」
「所以採購數量是誰確認的?」
「申請是大隊集體定的。」
「集體定的,就由集體留下確認。」
蘇見青將一張事實確認表推過去。
「你先確認申請由你遞交,申請用途由你向供銷社說明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。
「申請送過去不等於我決定所有數量。」
「我沒讓你確認所有數量。」
「只確認你遞交和說明的部分。」
馬保國看著表格上的空欄,拿起筆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申請由我遞交,回執由我帶回。」
「用途呢?」
「申請單上寫著。」
「寫著不等於誰說明。」
馬保國將筆放下。
「我不記得了。」
蘇見青把這句話寫入記錄。
「申請用途說明人,馬保國自稱不記得。」
馬保國抬頭說道:「你別亂寫。」
「這是你的原話。」
「我只是說不記得,不是說沒有說明。」
「所以我寫待核。」
蘇見青把第一組材料交給陳露。
「申請人確認遞交,數量計算人和用途說明人待核。」
她轉向供銷社出庫單。
「劉經手,出庫是誰批准的?」
劉經手站在人群邊上。
「手續齊全,按大隊申請辦理。」
「誰把申請送來的?」
「馬隊長。」
「誰確認用途?」
劉經手看了王春妮一眼,又低下頭。
「申請單上有用途。」
「原始聯只寫秋收物資,複寫聯才有知青點秋收急需。」
蘇見青將兩張申請聯擺開。
「最後一行是後來補寫。」
「誰拿筆補的?」
劉經手說道:「我只記得有個女的在旁邊。」
「是王春妮嗎?」
「我沒看清。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沒看清就別亂說。」
「所以沒有把你寫成補寫人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但你出現在來訪登記附近,且你自己確認去過供銷社。」
「這只能證明你去過,不能證明你補寫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見青將記錄紙翻到下一頁。
「供銷社經手人不指認補寫者,補寫用途暫列待核。」
劉經手鬆了口氣。
蘇見青卻繼續問:「出庫數量是誰清點?」
「倉庫人員。」
「領用簽名是誰留下的?」
「交接單上有趙有財的名字。」
「趙有財本人當天未到場。」
「可能是代簽。」
「授權人是誰?」
劉經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把第二組材料寫下結論。
「供銷社確認出庫數量。」
「簽收人本人未到場。」
「代簽人身份和授權依據不明。」
「實際收貨人需要運輸人員補充說明。」
趙有財站在倉庫門口,聽到這裡,立刻說道:「我已經按過手印,確認當天沒有去供銷社。」
「你也說過可能讓人代領。」
「可能不等於一定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寫你授權了誰。」
蘇見青將簽收單推給他。
「你只確認本人未到場。」
「但這張簽收單上的名字不能繼續作為實際收貨人。」
趙有財不服。
「那你想把責任推給誰?」
「我不推。」
蘇見青指向第三組材料。
「運輸交接單上寫的是七十斤白糖、四匹棉布、三箱肥皂。」
「周三順確認灰帽子男人在后街取走了一匹棉布、一箱肥皂和部分白糖。」
「那次取貨沒有新交接單,也沒有收貨人簽字。」
「這就是運輸交接的缺口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車夫只看見有人搬東西,不能證明那些東西是大隊的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單、運輸交接單和車夫證言可以互相對上。」
蘇見青用鉛筆點著紙面。
「貨物在供銷社完整裝車。」
「運輸單記錄完整數量。」
「進入大隊前,車輛在后街停留。」
「大隊入庫數量少於運輸交接數量。」
「所以缺口發生在入庫之前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那就算運輸的問題。」
「運輸由誰安排?」
馬保國沒有說話。
「誰開具大隊蓋章證明?」
「誰決定先送慰問物資?」
「誰確認灰帽子男人可以接貨?」
蘇見青連續問了三句。
馬保國說道:「我只開了證明。」
「證明上為什麼沒有實際收貨人的名字?」
「當時來不及寫。」
「沒有時間寫,就不能把陌生人寫成倉庫經手人。」
蘇見青把運輸交接單放進第三組材料。
「運輸交接暫列:車夫確認車輛中途停靠,部分物資被另行取走,未補交接憑證。」
她轉向趙有財。
「第四組,倉庫入庫。」
趙有財走到桌前。
「大隊入庫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兩箱。」
「現有肥皂六十九塊。」
「入庫表上多出的二十七塊,領取人是誰?」
「值守班組。」
「班組長是誰?」
「臨時安排。」
「代領人是誰?」
「記不清了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這三句原樣寫下。
「沒有班組名單,沒有代領記錄,沒有領取簽字。」
「這二十七塊肥皂暫列異常入庫。」
趙有財的聲音提高了。
「已經發下去了,怎麼能算異常?」
「發給誰,要有名字。」
「你們倉庫的人都知道。」
「知道不是登記。」
蘇見青把倉庫清點表遞給沈秀蘭。
「現有六十九塊,由沈秀蘭、何向東和兩名老社員重新清點。」
眾人當場核過數量,在表上分別簽名。
蘇見青將清點結果放到第四組材料里。
「實際現存六十九塊。」
「已經確認領取的數量,以簽字記錄為準。」
「沒有簽字的,不直接算進群眾分配。」
最後一組是群眾分配。
陳露翻開領取登記。
白糖四十斤有領取人。
另外十斤,一部分列為秋收獎勵,一部分列為知青點公共使用。
棉布一匹有困難戶領取記錄,另一匹沒有名字。
肥皂的領取記錄只寫了「值守班組」,沒有具體人員。
蘇見青將三類物資分別列開。
「白糖,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都出現了數量差異。」
「棉布,缺一匹,且批次被塗改。」
「肥皂,少一箱,另有二十七塊無領取記錄。」
「這不是一個人拿走一袋物資這麼簡單。」
她抬頭看向眾人。
「申請有人寫,出庫有人放,運輸有人接,倉庫有人記,分配有人說。」
「每個人都只說自己負責一小段,五段連起來,卻沒有一條完整的記錄。」
院裡的老社員開始低聲議論。
馬保國說道:「你說這些,還是沒有證明誰拿了。」
「因為我現在查的是流程,不是憑猜測定人。」
蘇見青把五組材料並排擺好。
「但流程已經證明,不能再由一個人同時掌握採購申請、實際領取、倉庫入庫和最終分配。」
「從今天開始,採購申請、審批、領取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必須分開。」
「申請人不能擔任實際領取人。」
「實際領取人不能獨自完成入庫。」
「備用、慰問和臨時調撥必須單獨列帳。」
「每批物資都要留下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五份憑證。」
馬保國冷聲道:「你以為立幾條規矩,就能把事情查清?」
「規矩不能替人認錯。」
蘇見青收好筆。
「但能讓每個人留下自己經手的那一段。」
「以後再有人說只是一點小事,就請他先在對應的記錄上寫清楚。」
明帳錄浮出紅字。
【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、分配五段責任已分開。】
【馬保國:貫穿申請、審批與用途確認。】
【趙有財:出現在簽收、入庫與肥皂分配說明。】
【王春妮:出現在供銷社來訪記錄與代簽線索附近,是否接觸申請單待核。】
【當前結論:關係採購流程成立,最終截留人未顯示。】
蘇見青將五組副本分別封存。
採購材料交給陳露。
出庫材料由劉經手和周幹事共同保管。
運輸材料交給何向東,等周三順再次確認。
入庫材料由沈秀蘭和老社員代表見證。
群眾分配與退回記錄則由知青點暫存。
剛封好最後一袋,陳露忽然翻開退換貨登記簿。
「隊長,這裡又多了一條記錄。」
蘇見青走過去。
退回物資一欄寫著:
「棉布一匹,白糖十斤。」
代辦人仍是周家親屬。
退回日期,正好是公社通知下來前一天。
蘇見青沒有碰原件,只讓陳露先抄錄。
這批物資明明沒有進入大隊倉庫,卻有人以個人名義辦了退貨。
而這張登記,正好把缺口又牽向了另一個人的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