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棉布一匹，白糖十斤。」
陳露指著退換貨登記簿上的新記錄，聲音發緊。
「代辦人是周家親屬，日期是公社通知下來前一天。」
蘇見青沒有碰原件。
「先抄錄。」
陳露立刻拿出紙筆，將登記簿上的字跡、日期和代辦人一項項寫下。
馬保國站在桌旁，伸手便要拿那本帳。
蘇見青抬手擋住。
「原件已經封存。」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「可以看副本。」
「這是供銷社的東西，不是你的。」
「所以才要由供銷社經手人、群眾代表和公社人員共同確認。」
蘇見青將封存條貼在登記簿邊緣。
「誰都不能單獨拿走。」
馬保國盯著封條看了片刻，收回手。
王春妮抱著胳膊說道：「既然已經退回了一匹棉布和十斤白糖，說明東西沒丟，何必還要把事情鬧到公社？」
「退回的只是登記上寫明的部分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供銷社出庫七十斤白糖、四匹棉布、三箱肥皂，大隊入庫五十斤白糖、三匹棉布和兩箱肥皂。」
「退回一匹棉布和十斤白糖，不能替剩下的差額補帳。」
「那你到底想查到什麼時候？」
「查到每一段記錄能對上。」
蘇見青把五組材料重新擺開。
「申請數量、供銷社出庫、運輸交接、大隊入庫、群眾分配和退回物資，不能由一條新添的記錄遮過去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你這是把大隊的醜事往外送。」
「採購用途、物資數量和實際去向已經出現異常。」
「內部商量解決不了缺失的憑證。」
「你非要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？」
「是不是嚴重，不由我一句話決定。」
蘇見青拿起採購申請。
「申請用途後來被補寫，供銷社出庫數量高於正式申請，運輸交接沒有真實收貨人，大隊入庫少於出庫，群眾分配又有多處空白。」
「這些都是紙上寫著的。」
「誰想說是小事，先把對應記錄補齊。」
馬保國冷聲道：「大隊幹部已經配合你查了這麼久，你還想怎樣？」
「我想把材料交給有權覆核的人。」
蘇見青轉頭對陳露說：「把人請齊。」
陳露點頭，轉身去叫知青代表、老社員代表、運輸車夫周三順和供銷社經手人劉經手。
不多時，大隊院裡站滿了人。
沈秀蘭抱著入庫冊，何向東拿著運輸交接副本，周滿倉和田大山坐在長桌兩側。
劉經手來的時候，手裡還夾著供銷社出庫登記。
蘇見青沒有讓任何人先發言。
她在黑板上寫下五類數字。
「第一，申請數量。」
「第二，供銷社實際出庫數量。」
「第三，運輸交接數量。」
「第四，大隊實際入庫數量。」
「第五，群眾分配和現存數量。」
陳露站在旁邊，按照記錄逐項念出。
「申請數量：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兩箱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：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」
「運輸交接：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」
「大隊入庫：白糖五十斤、棉布三匹、肥皂兩箱。」
「現存肥皂六十九塊，群眾分配登記還有兩項沒有領取人確認。」
院裡的人聽完，開始低聲議論。
蘇見青拿起粉筆，在三類物資後面寫出差額。
白糖二十斤。
棉布一匹。
肥皂一箱。
「這三項物資沒有進入大隊倉庫，也沒有出現在公開分配表里。」
「供銷社退換貨登記上，後來出現一匹棉布和十斤白糖由周家親屬代辦退回。」
「但退貨只說明其中一部分曾經被人接觸，不能證明其他物資已經查清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周家親屬既然退了貨，說明人家願意配合。」
「退貨日期是公社通知下來前一天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退貨憑證寫的是個人名義，原購買人還沒有核實。」
「這和大隊採購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正因為採購申請寫的是知青點秋收急需，退貨卻出現個人購買記錄，才需要公社核對。」
她從材料袋裡取出四份副本。
「第一袋，採購申請、審批登記和用途補寫記錄，交公社審查。」
「第二袋，供銷社出庫、領用和簽名材料，由供銷社留檔，同時交公社覆核。」
「第三袋，運輸交接、車輛路線、大隊入庫和庫存清點，由大隊封存。」
「第四袋，群眾分配、異議和退回物資記錄，由知青點和老社員代表共同保管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為什麼不把材料全部留在大隊？」
「因為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和分配不能由同一個人保管。」
蘇見青將封條逐一貼好。
「如果全部材料只留在一個地方，誰能保證原件不被替換、不被補寫？」
劉經手的手指停在那張用途補寫記錄上。
「這張申請單應該留在供銷社。」
「供銷社可以保管副本。」
「原件呢？」
「原件隨第一袋材料交公社。」
劉經手趕緊說道：「那不行，原件是供銷社檔案。」
「供銷社留存複寫聯，原始申請和用途補寫部分交公社覆核。」
「你憑什麼決定？」
「不是我決定。」
蘇見青指向門外。
「公社的人馬上就到。」
劉經手臉上的神色變了。
他忽然伸手去拿那張申請單。
陳露立即按住材料袋。
「原件已經編號，不能單獨取走。」
「我只是想確認編號。」
「編號已經寫在封存記錄上。」
蘇見青看著劉經手。
「如果確實只是核對編號，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看。」
劉經手收回手，低聲道：「你把供銷社的臉面都丟盡了。」
「臉面不能填差額。」
「那你也不能把還沒查清的事說成截留。」
「我沒有說最終是誰截留。」
蘇見青把五組材料分開。
「我只說，異常出庫、異常交接和異常退貨已經存在。」
「最終責任由公社覆核後認定。」
王春妮忍不住道：「你這樣把事情交出去，整個大隊都要跟著受牽連。」
「誰經手哪一段，就說明哪一段。」
「沒有參與的人，不需要替別人擔責。」
蘇見青看向在場眾人。
「我把材料分開保管，也是為了不讓任何一個人背下所有差額。」
「以後誰要說我是故意把事情鬧大，可以先看看自己有沒有在該簽字的地方留下名字。」
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周幹事帶著公社記錄員走進大隊院。
「誰負責這次物資核對？」
蘇見青上前，將第一袋材料遞過去。
「我負責匯總。」
「採購申請、供銷社出庫、運輸交接、大隊入庫和群眾分配已經分組抄錄。」
「原件和副本如何保管？」
「採購和用途補寫原件交公社，供銷社留副本。」
「運輸和入庫材料由大隊封存，群眾分配與退貨記錄由知青代表和老社員代表共同保管。」
周幹事翻開封存記錄，看見每組材料都有不同經手人的簽字。
「分得清楚。」
他又看向馬保國。
「馬隊長，申請單上的用途是你送到供銷社的嗎？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申請是大隊集體安排，我只是代辦。」
「那你在代辦欄簽字。」
馬保國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拿起筆，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周幹事繼續問：「供銷社出庫數量高於大隊申請數量，誰說明？」
劉經手說道：「需要回供銷社查庫存調整和出庫依據。」
「那就按異常出庫登記。」
「運輸交接由誰補充？」
周三順上前一步。
「我能說明車輛什麼時候出發，在哪兒停過。」
「好，明天把路線和停車地點補齊。」
周幹事在記錄上蓋了公章。
「公社先收第一袋材料。」
「你們在規定期限內提交剩餘經手說明，原件不得私自改動。」
馬保國還想開口，周幹事已經合上記錄冊。
「物資去向查清之前，任何人不得用內部商量替代票據覆核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院裡沒人再說話。
公社的人離開後，蘇見青讓各組人員當場封好材料。
她把採購申請交給周幹事，把供銷社出庫副本交給劉經手，把運輸材料交給何向東，將入庫冊交給沈秀蘭和周滿倉。
陳露收好群眾分配和退回記錄。
周長野寄來的鋼筆擱在她手邊，筆尖沾著墨。
她用那支筆在封存單最後寫下名字。
蘇見青。
陳露忽然翻開退換貨登記簿的副本。
「隊長，原來的退貨記錄後面還有收據。」
「收據上寫的是什麼？」
「原購買人，沈知微。」
蘇見青接過抄錄紙。
白糖十斤，棉布一匹。
退回人是周家親屬，辦理退貨用的卻是個人收據。
她看著那行字，明帳錄浮出紅色字跡。
【異常退貨：個人名義採購，集體名義申請。】
【退回數量：白糖十斤，棉布一匹。】
【下一風險：幹部親屬已經接觸部分異常物資。】
蘇見青抬起頭。
這批物資沒有進大隊倉庫，卻有人拿著個人名義的憑證辦理退貨。
公社已經接手採購帳。
接下來，該查的是這張收據上的名字，究竟從哪一筆帳里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