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原購買人，沈知微。」
陳露念完收據上的字，院裡的人都看向蘇見青。
蘇見青接過抄錄紙，沒有碰供銷社原件。
「把收據、退換貨登記和採購申請單擺在一起。」
陳露立即照做。
三張紙在桌面上排開。
第一張是周家親屬代辦退回的記錄，寫著棉布一匹、白糖十斤。
第二張是供銷社收據，退貨人是周家親屬，原購買人寫著沈知微。
第三張是大隊採購申請，申請人是馬保國，用途是知青點秋收急需物資。
蘇見青盯著收據上的名字。
「我叫蘇見青。」
「收據上的沈知微，不是我。」
周圍的議論聲停了一瞬。
王春妮先反應過來。
「名字寫錯了，也不是什麼大事。」
「名字寫錯，物資就能換一個購買人？」
蘇見青抬頭看她。
「如果是個人購買，姓名、付款和領取都要對得上。」
「如果是大隊採購，憑證上就該寫大隊、知青點或者申請單位。」
「不能採購時用集體帳，退貨時換成個人名義。」
馬保國冷聲道：「不過是一張退貨收據，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重。」
「那就請你說明，蘇見青什麼時候去過供銷社。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看向劉經手。
「供銷社的來訪登記里，有我的名字嗎？」
劉經手翻開登記簿。
「沒有。」
「付款登記里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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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要查帳。」
「出庫簽收里呢？」
「原始簽收人不是你。」
「領取記錄呢？」
「目前沒看見。」
蘇見青將這些回答記在紙上。
「我沒有去供銷社付款，沒有領取這批棉布和白糖，也沒有授權周家親屬代辦。」
她把確認單遞給陳露。
「這四項全部列入個人行動記錄。」
陳露提筆寫下。
周家親屬站在桌旁，手裡還捏著那張收據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衣，聽見這話，趕緊解釋：「我不是故意寫她的名字。」
「那是誰讓你這樣寫？」
「供銷社的人說，退貨要有原購買人。」
「你拿來的原始購買憑證上，寫的是誰？」
「沒有寫名字。」
「既然沒有名字，為什麼退貨收據上出現沈知微？」
周家親屬張了張嘴。
「當時有人說，寫知青點的人比較方便。」
「誰說的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認識那個人？」
「就是聽人提了一句。」
蘇見青把收據推回她面前。
「你說這批物資是替大隊暫存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退貨時按個人購買辦理？」
「供銷社說這樣退得快。」
「誰拿的錢？」
「我沒拿錢。」
「誰付的錢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領取物資時，有沒有交付憑證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大隊的代領證明？」
「有蓋章的紙。」
「紙上寫了什麼？」
「寫著讓我幫忙收貨。」
「收貨人是你？」
「應該是。」
「原購買人是我？」
「不是你，是收據上寫的那個名字。」
「你見過沈知微嗎？」
周家親屬一下卡住。
蘇見青沒有催她。
「你既然沒有見過她，也沒有見過她付款、領取或授權，憑什麼把她寫成原購買人？」
周家親屬低下頭。
「我是照別人說的寫。」
「誰說的？」
「我真不知道。」
馬保國在旁邊說道：「她只是幫忙退貨，供銷社當時為了辦手續，隨手寫了個名字。」
「供銷社經手人，請說明是不是這樣。」
蘇見青轉向劉經手。
劉經手的手指在桌邊來回摩挲。
「退貨人拿著物資和原始憑證來的。」
「原始憑證上有個人姓名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付款金額嗎？」
「原始出庫按照大隊帳結算。」
「那為什麼後來按個人購買退貨？」
劉經手沒有立即回答。
蘇見青把那張收據拿起來，只看正面，不觸碰字跡。
「收據上寫的是棉布一匹、白糖十斤。」
「退貨人是周家親屬。」
「原購買人卻變成了沈知微。」
「這三項記錄之間，沒有一項能證明我是購買人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也許是你們知青點內部買的，只是讓周家親屬幫忙退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知青點內部購買，也要有知青點領用記錄。」
「這批白糖沒有進入知青點帳。」
「棉布也沒有進入知青點倉庫。」
「誰見過我拿著錢去供銷社？」
沒人應聲。
「誰見過我領走這批物資？」
院子裡依舊沒有人說話。
「誰見過我讓周家親屬替我退貨？」
仍然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把收據放回桌上。
「沒有付款記錄，沒有領取記錄，沒有授權記錄。」
「這張收據只能證明周家親屬辦理過退貨，不能證明蘇見青買過這批物資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你非要抓著一個名字不放？」
「因為這個名字被寫在個人購買欄里。」
蘇見青指向大隊採購申請。
「而貨款來自大隊帳戶，申請人是馬保國，申請用途是知青點秋收急需。」
「你說這是個人購買，就先拿出個人付款憑證。」
馬保國的臉色變了。
「我怎麼會有她的付款憑證？」
「正因為沒有，才不能把集體採購寫成個人購買。」
劉經手拿起收據。
「退貨的時候，周家親屬說東西是個人買的。」
「誰讓她這樣說？」
「她自己說的。」
「她有沒有拿出個人購貨票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個人付款記錄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給她開個人退貨收據？」
劉經手說道：「當時公社已經通知要查，我們只想先把退回來的東西收回來。」
「所以沒有核實原購買人？」
「時間緊。」
「時間緊，就能把別人的名字寫上去？」
劉經手低下頭。
蘇見青拿出一張空白補充說明。
「現在補一份。」
「退貨人寫明物資從哪裡來，誰讓她代辦，為什麼按個人名義辦理。」
「供銷社經手人寫明原始付款方式、出庫依據和收據改寫經過。」
「申請人寫明是否授權周家親屬代收、退貨。」
馬保國立即說道：「我沒有授權她。」
「那就寫清楚。」
「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去退貨。」
「更要寫清楚。」
周家親屬小聲道：「我只是怕東西放在家裡出事，才退回去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知道公社要查？」
「有人來家裡說過。」
「誰？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對方有沒有告訴你退貨時寫誰的名字？」
周家親屬低下頭，沒再說話。
蘇見青沒有逼她繼續回答，而是將問題改成事實確認。
「你是否在退貨前收到過讓你改寫購買人的說法？」
周家親屬捏著衣角。
「我只記得有人說，寫知青點的人，事情就過去了。」
「誰說的？」
「沒看清。」
「是男的還是女的？」
「男的。」
「戴什麼？」
「戴帽子。」
蘇見青沒有追問帽子顏色。
她讓陳露把周家親屬的回答記下，並註明「送話人身份未確認」。
隨後，她從供銷社經手人手裡要來一張空白加注紙。
「請在收據旁邊加注。」
「原購買人身份待核。」
劉經手遲疑著沒有動筆。
「這會影響退貨入帳。」
「影響的是原購買人欄，不影響退回物資清點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棉布和白糖已經退回來，就先按退回物資重新稱量、登記、封存。」
「但原出庫記錄不能沖銷。」
「如果退貨直接沖帳，誰還會繼續查少掉的其他物資？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東西都回來了，還要查什麼？」
「退回的是白糖十斤、棉布一匹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供銷社出庫的是白糖七十斤、棉布四匹、肥皂三箱。」
「大隊入庫少了白糖二十斤、棉布一匹和肥皂一箱。」
「退回記錄不能替剩餘差額結案。」
她讓沈秀蘭把退回物資重新稱量。
沈秀蘭打開白糖袋口。
袋口已經重新縫過，白糖倒進秤盤後，指針停在九斤二兩。
「登記上寫十斤。」
沈秀蘭報出結果。
蘇見青讓陳露記錄。
「退貨登記十斤，實際稱重九斤二兩。」
「白糖少八兩。」
周家親屬趕緊說道：「我拿到手時就是這樣。」
「你可以在說明里寫明。」
蘇見青沒有當場追問誰用了剩下的白糖。
沈秀蘭又展開棉布。
布卷外層已經換過，邊角有裁剪痕跡。
「這匹布不是原封退回。」
蘇見青看向供銷社經手人。
「請把退貨包裝、批次和稱重結果一起列入異常退貨表。」
劉經手咽了口唾沫。
「這是不是要等公社來定？」
「所以先封存，不直接下結論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在收據旁邊寫下：
「原購買人身份待核，退回物資數量與包裝狀態待覆核。」
明帳錄在三張記錄之間浮出紅字。
【歸屬衝突：個人收據與大隊採購申請不一致。】
【個人行動記錄：蘇見青無付款、領取和授權記錄。】
【退貨異常：登記白糖十斤，實際稱重九斤二兩。】
【批次關聯：棉布包裝與異常出庫記錄存在關聯。】
【責任轉移風險：個人姓名可能被用於替代集體採購調查。】
紅字停在收據上的「沈知微」幾個字旁邊，沒有繼續顯示其他人的名字。
蘇見青將收據和退貨登記分別裝袋。
「這張收據暫緩衝帳。」
「退回物資重新稱量、登記，由供銷社、知青代表和群眾代表共同見證。」
馬保國說道：「你還要把材料送公社？」
「採購申請、出庫、運輸、入庫和退貨已經互相衝突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這不是一張個人收據能解決的事。」
劉經手忽然轉身，走向後屋。
「等等。」
他在櫃檯後翻找片刻，拿出一本更早的付款登記。
「這張記錄是在出庫之前填的。」
他把登記簿攤開。
付款人一欄沒有寫蘇見青，也沒有寫周家親屬。
經手人欄寫著馬保國。
結算方式一欄只有六個字：
「按大隊帳結算。」
蘇見青看著那行字，開口道：
「這張收據不是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