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按大隊帳結算。」
劉經手念完付款登記上的最後一行,屋裡的人全看向馬保國。
馬保國伸手把登記簿合上。
「這只能說明大隊替人結算,不能說明退貨的東西是大隊採購的。」
「貨款從大隊帳戶出去,申請單由大隊遞交,供銷社也按大隊名義出庫。」
蘇見青按住登記簿封面。
「現在退貨時卻改成個人購買。」
「這兩種說法,必須分開查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幹部替大隊墊錢,是以前就有的做法。」
「誰墊錢?」
「幹部或者親屬,誰方便誰先付。」
「付款人是誰?」
「登記上不是寫了大隊帳嗎?」
「正因為寫了大隊帳,才要查個人收據從哪裡來的。」
蘇見青把剛才封存的收據副本取出來,放在登記簿旁邊。
收據上寫著棉布一匹、白糖十斤,退貨人是周家親屬,原購買人一欄寫著沈知微。
付款登記卻沒有沈知微的名字,也沒有周家親屬的名字。
經手人欄寫著馬保國。
結算方式寫著按大隊帳結算。
三張紙挨在一起,身份已經換了兩次。
採購時是大隊帳,領貨時是周家親屬,退貨時又多出了一個沈知微。
蘇見青問:「馬保國,你說是幹部親屬墊付,那墊付人是誰?」
「我剛才說了,可能是親屬。」
「可能是誰?」
「我怎麼記得住?」
「墊付款項是多少?」
「按照貨款結算。」
「具體金額呢?」
「供銷社有價格表。」
「墊付日期呢?」
「出庫前。」
「報銷日期呢?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問題一項項記下。
「墊付人不明,墊付金額不明,墊付日期不明,報銷日期不明。」
「所謂幹部親屬墊付,目前只有口頭解釋,沒有一項登記能夠對應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供銷社和大隊之間辦事,哪能每一筆都寫得那麼細?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個人買東西要付款,代人買東西要說明代辦,替集體墊付更要留下金額和報銷依據。」
「否則同一批物資既能算集體採購,又能按個人名義退貨,誰都可以從兩套帳里挑對自己有利的說法。」
劉經手抬手說道:「當時確實是按大隊帳結算。」
「你親眼看見付款的人了嗎?」
「經手登記是我填的。」
「誰把錢交到櫃檯?」
「馬保國。」
「是他個人的錢,還是大隊的錢?」
「錢是大隊帳戶上的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同意按個人收據辦理退貨?」
劉經手的手從登記簿上移開。
「退貨人拿著原始憑證來的。」
「原始憑證上有沈知微的名字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周家親屬的名字嗎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有個人付款金額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既然沒有個人姓名和付款記錄,你憑什麼讓退貨收據出現沈知微?」
劉經手說道:「退貨人說原購買人是她。」
「誰向你證明了這件事?」
「退貨人自己說的。」
「她見過我付款嗎?」
周家親屬站在一旁,趕緊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她見過我領取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是否授權她代辦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抬眼看向劉經手。
「供銷社沒有個人付款記錄,沒有本人領取記錄,也沒有授權憑證。」
「僅憑退貨人口述,就把我的名字寫進原購買人欄?」
劉經手張了張嘴。
「當時公社已經通知要查,大家都想先把東西退回來。」
「先退回來可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退貨不等於可以重新編寫購買人。」
「如果你不確定,就應該寫原購買人待核。」
「不能為了辦得快,把集體帳變成個人帳。」
劉經手低下頭。
馬保國說道:「現在東西不是已經退回來了嗎?你還想怎麼查?」
蘇見青沒有接他的話,轉而問周家親屬。
「你拿到棉布和白糖時,誰告訴你這是個人物資?」
「有人送到我家,說是暫時放著。」
「送貨人說是大隊採購,還是個人購買?」
「他說是臨時慰問。」
「你有沒有簽收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人告訴你物資數量?」
「他說棉布一匹,白糖十斤。」
「誰讓你到供銷社退貨?」
周家親屬低下頭。
「有人來家裡說,查起來麻煩,退回去就沒事。」
「那個人有沒有說原購買人是誰?」
「他說寫知青點的人。」
「你為什麼寫成沈知微?」
「供銷社的人問名字,我只知道知青點有個沈知微。」
「你認識她嗎?」
「見過幾次。」
「你見過她購買這批棉布和白糖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見過她付款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見過她讓你代辦退貨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把這幾項回答交給陳露。
「事實說明里寫清楚。」
周家親屬點了點頭。
馬保國皺著眉說道:「她只是幫忙收貨,別把她問得像犯了什麼大錯。」
「她是不是採購人,我沒有下結論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她是實際接收人,也是退貨辦理人。」
「她可以說明自己怎麼收貨、怎麼退貨。」
「你如果認為她只是代辦,就請你說清楚誰授權、從哪一筆帳里出的貨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這是把家裡親戚也拖進來。」
「物資進了誰家,誰就要說明接觸經過。」
「親屬關係不能替代領取記錄。」
周家親屬的手指繞著衣角。
「我只是怕東西留在家裡惹禍。」
「所以你退回了?」
「是。」
「退回之前,你有沒有打開白糖袋子?」
「沒有。」
沈秀蘭聽到這裡,將重新稱量的記錄攤開。
「登記上寫十斤,實際只有九斤二兩。」
周家親屬趕緊說道:「我收到時就是這個重量。」
「可以寫在說明里。」
蘇見青沒有繼續追問。
「棉布外包裝也有拆過的痕跡,布邊被裁過。」
「你見過有人動過棉布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把東西送到你家?」
「戴灰帽子的男人。」
屋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。
蘇見青抬筆。
「他送來時說過什麼?」
「他說先放著,等通知。」
「誰的通知?」
「沒說。」
「他有沒有說退貨時用誰的名字?」
周家親屬握住衣角,過了片刻才開口。
「他說,寫知青點的人比較方便。」
「是他讓你寫沈知微?」
「他說了這個名字。」
「他認識沈知微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送貨時還有誰在場?」
「我家裡人。」
「他們有沒有看見灰帽子男人?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能不能認出他?」
「只能認出戴灰帽子。」
蘇見青把「灰帽子男人」寫進待核線索。
明帳錄在三張記錄之間浮出紅字。
【付款方式衝突:大隊帳戶結算,退貨按個人購買辦理。】
【墊付說法缺失:無墊付人、金額、日期和報銷記錄。】
【原購買人異常:沈知微無付款、領取和授權記錄。】
【時間關聯:退貨發生在公社介入調查前一天。】
紅字沒有繼續往下顯示。
蘇見青知道,明帳錄只標出了票據互相衝突的地方,沒有替她判斷灰帽子男人是誰。
她讓陳露拿出時間表。
「付款登記日期、出庫日期、運輸日期、退貨日期,全部排開。」
陳露把幾張紙依次擺好。
「付款登記在出庫前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在第二天。」
「運輸交接與出庫是同一天。」
「周家親屬退貨在公社通知前一天。」
「也就是說,個人收據不是採購時形成的。」
蘇見青指向退貨日期。
「它是在公社介入調查前才出現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退貨時重新開張收據,有什麼奇怪?」
「如果原購買人已經確定,為什麼付款登記沒有名字?」
「如果原購買人沒有確定,為什麼收據上直接寫了沈知微?」
「如果物資是大隊採購,為什麼沒有寫大隊、知青點或者申請單位?」
馬保國答不上來。
劉經手說道:「當時是為了辦理退貨,才按個人名義開具。」
「誰決定按個人名義?」
「退貨人要求的。」
「供銷社經手人是否核實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把未核實寫清。」
蘇見青將補充說明遞給劉經手。
「你寫明:原始付款按大隊帳結算,退貨時未核實個人購買人,收據上的沈知微由誰提供,暫時待查。」
劉經手握著筆,遲遲不落下。
「寫了以後,供銷社會被說成亂開收據。」
「事實是什麼,就寫什麼。」
「我不想承擔這個責任。」
「你不需要承擔別人做過的事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你經手過退貨,就要說明自己核實了什麼,沒有核實什麼。」
劉經手最終寫下說明,簽了名字。
周家親屬也在自己的事實說明上按了手印。
輪到馬保國時,他把紙推開。
「我沒有授權周家親屬退貨,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用沈知微的名字。」
「那就寫上。」
「我不寫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在他的說明欄旁邊寫下:
「申請人拒絕確認是否授權周家親屬代收、退貨。」
馬保國盯著那行字。
「你這是故意留我的污點。」
「你若願意補充事實,可以改成你的原話。」
「我說了,我不知道。」
「已經寫了。」
蘇見青把收據、付款登記和退貨說明分裝進不同袋子。
「個人收據暫緩衝帳。」
「退回物資重新稱量、登記、封存。」
「原出庫記錄不因退貨消失。」
「周家親屬的接收說明與退貨說明,交公社判斷證明效力。」
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車響。
何向東從外面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新清單。
「隊長,公社讓大隊補交完整的秋收物資採購表。」
「還有一筆採購,沒有出現在這次退貨記錄里。」
他把清單遞給蘇見青。
上面寫著:
白糖一百斤,棉布五匹,肥皂五箱。
申請用途是「秋收慰問及優秀知青獎勵」。
申請人一欄,寫著一個她熟悉的名字。
蘇見青看著那行字,明帳錄在旁邊標出紅色。
【空掛勞動證明與異常採購申請關聯。】
【下一風險:回城名額與物資採購可能由同一條關係鏈控制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