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向東把新清單遞過來後,院子裡沒人再說話。
蘇見青看著申請人一欄。
那是一個她熟悉的名字,曾經被寫進知青勞動證明欄,卻從沒有在知青點幹過一天重活。
「這張清單從哪裡來的?」
「公社檔案室抄出來的。」
何向東說道。
「周幹事讓我先送回來,說原件還在公社。」
「抄錄時間呢?」
「今天上午。」
「誰遞交的申請?」
「檔案上寫的是這個人。」
蘇見青把清單壓在收據副本下面。
「先不查這筆。」
她看向桌上的棉布和白糖。
「把退回物資重新稱量,查清它們在退貨之前經過誰的手。」
沈秀蘭早已準備好秤桿。
周家親屬站在一旁,見她打開白糖袋,臉上有些發慌。
「不是說已經稱過了嗎?」
「退貨登記寫十斤,剛才稱出來是九斤二兩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現在重新稱,供銷社經手人、群眾代表和退貨人一起看。」
劉經手拿出一隻舊秤。
沈秀蘭先把空袋放上去,再將白糖倒進秤盤。
秤砣往右移了一小格。
「九斤二兩。」
周滿倉俯身看清秤桿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
田大山也點頭。
「和剛才一樣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將稱量結果寫進退貨登記副本。
「白糖登記退回十斤,實際九斤二兩,短少八兩。」
周家親屬連忙解釋:「我收到的時候就是這樣,袋子也沒有打開。」
蘇見青看向白糖袋口。
袋口的針腳歪歪扭扭,縫線顏色比原來的麻線深。
「這道線是誰縫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拿到家時,袋口是這樣嗎?」
「好像就是這樣。」
「你可以寫『不確定』。」
蘇見青沒有逼她回答。
「但不能把不確定寫成原樣退回。」
周家親屬拿著事實說明,半天沒有落筆。
馬保國在一旁說道:「少了八兩白糖,興許是運輸途中散了,沒必要揪著不放。」
「運輸交接單寫的是七十斤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周家親屬退貨登記寫十斤,實際九斤二兩。」
「如果是運輸途中散落,應該在運輸記錄上留下損耗。」
「如果是周家收到時就少了,也要寫清接收時的狀態。」
「不能由一句興許替代稱量記錄。」
馬保國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你連這點損耗都要算?」
「公共物資少一兩,也要有來源。」
蘇見青將白糖袋翻過來。
袋底留著一塊藍色布標,邊角繡著供銷社的批次編號。
「陳露,把這個編號抄下來。」
陳露俯身查看。
「布秋四,後面還有一串數字,被針腳擋住了。」
劉經手走過來。
「白糖不是棉布,怎麼會有布秋四?」
「這是包裝袋上的批次標記,不是棉布編號。」
蘇見青將袋子放回桌上。
「把完整標記照下來,別把物資名稱和批次混在一起。」
劉經手鬆了口氣。
「看吧,這就說明它和棉布不是一批。」
「我沒有說它和棉布是同一批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我只確認它來自哪次出庫。」
劉經手接過抄錄紙,目光落在數字上。
「這個批次,是那天出庫的白糖。」
「出庫多少?」
「七十斤。」
「申請多少?」
「按申請單是五十斤。」
「入庫多少?」
「五十斤。」
蘇見青將三項數字寫在黑板上。
「出庫七十,入庫五十,退回登記十,實際退回九斤二兩。」
「暫時能對上的,是入庫五十斤和退貨九斤二兩。」
「還差十斤八兩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那十斤白糖不是已經說過了嗎?可能用於獎勵。」
「獎勵十斤有領取表嗎?」
「表在知青點。」
陳露翻開記錄。
「知青點獎勵表上寫六斤,公共使用四斤。」
「合計十斤。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這十斤沒有經過大隊入庫?」
「可能是直接分到知青點。」
「誰從供銷社領的?」
趙有財沒有回答。
何向東說道:「運輸車進入大隊前,灰帽子男人在后街取過部分白糖。」
「車夫說,只看見他搬下兩包。」
蘇見青問周家親屬:「你收到的白糖是一整袋,還是分裝的?」
「一整袋。」
「袋子多大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送到你家的時候,袋口縫過沒有?」
「沒有看。」
「送貨人說過這是從哪裡來的?」
「他說是臨時慰問。」
「有沒有說過以後要退回?」
周家親屬咬了咬唇。
「他說查起來就退。」
「誰讓你退?」
「還是那個戴灰帽子的人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寫下。
「送貨人身份不明,稱物資為臨時慰問,要求查起後辦理退貨。」
王春妮在旁邊說道:「灰帽子男人的話,不能當證據。」
「所以我寫的是親屬陳述,不是最終結論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家親屬。
「你收到白糖後,家裡有沒有人動過袋子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誰能證明?」
「我婆婆在家。」
「她今天能來說明嗎?」
周家親屬遲疑片刻。
「她病了,走不了路。」
「那就讓她寫事實說明,或者由兩名鄰居說明她是否見過送貨人。」
「這也要查?」
「你要證明白糖一直沒動過,就需要有人證明你家收到的狀態。」
周家親屬低下頭。
蘇見青沒有再問,轉而展開棉布。
棉布外層的麻布已經被拆開,布邊整齊裁過,剩下的布卷比普通一匹短了半截。
沈秀蘭拿起軟尺貼著布邊。
「布邊沒有原來的封頭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時,四匹布是整匹捆裝。」
劉經手說道。
「每匹布外面都有編號。」
蘇見青指著布邊。
「這裡有剪開的線頭。」
「不是運輸磨損。」
周家親屬趕緊道:「我沒有裁過。」
「我沒有說是你裁的。」
蘇見青讓她把事實說明寫上。
「你只需說明收到時看見什麼狀態。」
「我收到時,布已經這樣。」
「送來的人是誰?」
「戴灰帽子。」
「他拿到你家時,布是一卷還是一匹?」
「一匹。」
「有沒有外面的麻布包裝?」
「有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他說包裝不用留著,就拿走了。」
「他還拿走了什麼?」
「裝白糖的繩子,還有一張紙。」
「什麼紙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眼前一頓。
「那張紙上寫著什麼?」
「他沒有給我看。」
「紙後來去哪了?」
「他帶走了。」
「你為什麼沒有留下?」
「我以為只是送貨的單子。」
蘇見青將「送貨人帶走包裝繩及一張紙」列入待核線索。
明帳錄在退回的棉布和白糖旁標出紅字。
【退回物資狀態異常:棉布外包裝拆換,布邊存在裁剪痕跡。】
【白糖數量異常:登記十斤,實際九斤二兩。】
【接收地點異常:物資未進入大隊倉庫,曾進入周家親屬住所。】
【說法待核:臨時慰問、先收後退。】
紅字沒有顯示送貨人的姓名,也沒有顯示剩餘物資的去向。
蘇見青知道,系統只能指出票據和物資狀態互相衝突的地方,不能替她把灰帽子男人直接定成誰。
她讓沈秀蘭把棉布重新卷好。
「棉布和白糖暫時封存。」
「退貨人、供銷社經手人和群眾代表分別在封存單上簽字。」
周家親屬在紙上寫下名字,按下手印。
劉經手簽完後,忍不住問:「這批東西退回來,供銷社是不是可以先衝掉出庫數?」
「不可以。」
蘇見青將封存單放進材料袋。
「退貨物資重新入庫,可以在退貨帳里登記。」
「但原出庫記錄必須保留。」
「出庫、退貨、重新入庫,三組記錄缺一不可。」
「否則十斤退貨就能替掉二十斤缺口,一匹棉布就能替掉整條運輸線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這樣分得太細,最後誰還敢辦採購?」
「願意辦採購,就把申請、付款、出庫、運輸和退貨寫清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向他。
「如果有人只想拿到物資,不想留下經手記錄,那才不該讓他辦。」
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穿著公社制服的幹部走進來,將一張通知遞給蘇見青。
「公社要求大隊重新提交秋收物資完整清單。」
「申請、出庫、入庫和退貨必須一併報送。」
「另外,清單上這名申請人涉及空掛勞動證明,公社要先調取他的勞動記錄。」
蘇見青接過通知,視線落到最下面。
新採購的申請人,正是那名從未在知青點勞動過的大隊親屬。
明帳錄在名字旁邊再次標紅。
【異常採購尚未進入退貨記錄。】
【申請人勞動證明與知青名額材料存在關聯。】
蘇見青收起通知。
退回的一匹棉布和十斤白糖,證明物資確實進過私人家庭。
可這還只是其中一處。
下一步,她要順著親屬領取記錄,查清這批貨究竟被分到過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