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幹部離開後,蘇見青沒有去看那張新清單。
她把清單壓在材料袋最下面,先讓陳露取出供銷社出庫單、退貨收據和棉布批次抄錄。
「今天只核三樣。」
「白糖批次,棉布來源,個人收據。」
陳露點頭,把三張紙鋪在桌上。
劉經手站在旁邊,手裡捏著供銷社的鑰匙。
「棉布那一匹的包裝已經拆了,批次不完整,未必能查到。」
「先把能查的查出來。」
蘇見青指著退回棉布上的藍色布標。
「這裡還留著一半編號。」
「不是完整編號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登記上有完整記錄。」
她將出庫單推過去。
「出庫那天,棉布四匹,批次布秋四。」
劉經手低頭查看。
「這一匹布標只剩下『布秋四』三個字,後面的數字被剪掉了。」
「供銷社的布秋四有幾次出庫?」
「同一批貨,前後出過幾次。」
「把這幾次的日期和數量列出來。」
劉經手翻開出庫登記簿。
「這一批先出庫三匹,後來又出庫四匹,再之後出庫兩匹。」
「申請單位分別是什麼?」
「有供銷站,有大隊,還有一家縣裡的加工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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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哪一次出庫和大隊申請對應?」
劉經手用手指在登記簿上找了片刻。
「就是四匹這次。」
「日期呢?」
「和採購申請是同一天。」
「所以退回的棉布雖然沒有完整編號,但來源貨源與大隊申請的四匹棉布相同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不是憑一張布標直接認定,而是供銷社出庫日期、數量和批次一起對應。」
馬保國站在院牆邊,開口道:「同一批貨不代表就是同一匹。」
「我沒有說它就是入庫缺少的那一匹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他。
「我只確認它與大隊異常採購存在來源關聯。」
「是否就是少掉的那一匹,還要繼續查。」
「既然不能確認,你現在查它做什麼?」
「因為周家親屬退回的是個人收據上的物資。」
「這批物資卻和大隊帳戶付款、集體申請、超量出庫同時出現。」
蘇見青拿起白糖袋,翻到袋底。
藍色布標縫在麻布上,編號被針腳遮住一截。
「陳露,把白糖上的完整標記照下來。」
陳露俯身辨認。
「這裡是秋糖七,後面還有一串數字。」
劉經手接過紙,看了一眼,便翻回出庫登記。
「那天供銷社出了多少?」
「七十斤。」
「申請多少?」
「五十斤。」
「入庫多少?」
「五十斤。」
「周家親屬退回登記多少?」
「十斤。」
「實際稱量多少?」
「九斤二兩。」
蘇見青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出四行字。
申請,五十斤。
出庫,七十斤。
入庫,五十斤。
退回,登記十斤,實收九斤二兩。
院裡站著的幾個人都看見了黑板。
蘇見青又在「出庫七十斤」旁邊畫了一道線。
「退回的白糖包裝批次,與供銷社超額出庫的白糖相符。」
「這能證明周家親屬接觸過異常物資。」
「但不能證明這十斤白糖是她個人購買。」
周家親屬連忙點頭。
「我沒有自己買。」
「也沒有我買。」
蘇見青把收據舉起來。
「收據上的沈知微,沒有付款、領取和授權記錄。」
「這張收據只能證明周家親屬辦理過退貨。」
「不能證明收據上寫的人買過貨,更不能證明集體採購已經結案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供銷社都給了收據,你說收據不能作數?」
「收據當然作數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它能證明退貨發生過。」
「但收據上的原購買人沒有付款記錄,也沒有領取記錄。」
「所以原購買人身份待核。」
劉經手低聲道:「退貨記錄也能說明東西已經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的東西要重新稱量、核對批次、登記入庫。」
「原出庫記錄不能擦掉。」
蘇見青將白糖袋交給沈秀蘭。
「白糖退回九斤二兩,先按實際數量封存。」
「棉布按現有狀態封存,包裝拆換和布邊裁剪都寫進記錄。」
沈秀蘭接過物資,放到木箱旁。
周家親屬站在木箱邊,不安地問:「那我還要補那八兩白糖嗎?」
「先寫你收到時的狀態。」
「你若知道是誰拆過,就寫是誰。」
「你不知道,就寫不知道。」
「不能為了讓事情快點結束,把缺口算到你頭上。」
周家親屬鬆了口氣,又聽蘇見青繼續說道:
「但你收過物資、辦理過退貨,這兩件事也要寫清楚。」
「不能因為退回了,就說自己從沒接觸過。」
周家親屬低聲應下。
馬保國走到黑板前,盯著那四行數字。
「出庫多出來的二十斤白糖,供銷社也可能發錯了。」
「如果是發錯,供銷社要提交更正單。」
「沒有更正單,就按實際出庫記錄查。」
「棉布也可能是臨時調換。」
「調換要有調換登記、補貨記錄或者運輸交接。」
「這些都沒有。」
蘇見青用粉筆圈住「個人收據」。
「採購時,大隊帳戶付款,大隊名義申請。」
「運輸時,周家親屬領取。」
「退貨時,收據寫成個人購買。」
「如果有人認為是臨時調換,就把調換發生在哪一天、誰經手、換了什麼寫清楚。」
「不能用一句臨時調換,替代三組票據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這是故意把簡單事情複雜化。」
「簡單事情不需要改寫購買人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如果沒有人動過這批物資,個人收據為什麼在公社介入前一天出現?」
馬保國的聲音卡住。
劉經手急忙說道:「那張收據是退貨時開的,不是為了應付調查。」
「退貨日期在公社通知前一天。」
「這是記錄上的時間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你若認為這是巧合,可以在說明里寫明。」
「但不能替記錄改時間。」
劉經手低下頭。
陳露將採購申請、出庫單和退貨收據按順序釘在一起。
「隊長,三張票據要不要分別加注?」
「加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採購申請旁邊寫:集體帳戶付款,大隊名義申請。」
「出庫單旁邊寫:供銷社實際出庫數量高於申請數量。」
「退貨收據旁邊寫:退貨人是周家親屬,原購買人身份待核。」
陳露寫完,將三張副本交給在場人員查看。
蘇見青又讓周家親屬在退貨說明上補充:
「本人沒有見過蘇見青付款、領取或授權代辦。」
周家親屬握著筆,寫下這句話,按了手印。
蘇見青沒有因為對方是周家親屬而替她遮掩,也沒有把全部責任推給她。
她只把接收、退貨和購買三個身份分開。
明帳錄在三張票據之間浮出紅字。
【歸屬衝突:個人收據與集體付款記錄不一致。】
【批次關聯:退回白糖與異常超額出庫批次相符。】
【數量異常:退貨登記十斤,實際稱重九斤二兩。】
【責任轉移風險:退貨行為可能被用於替代採購流程調查。】
紅字只停留在票據和物資之間。
沒有顯示誰把白糖送到周家,也沒有顯示剩下的物資去了哪裡。
蘇見青把封存單遞給劉經手。
「供銷社、退貨人、群眾代表,分別簽字。」
劉經手簽完,沈秀蘭和周滿倉也在旁邊按下手印。
蘇見青剛把材料袋封好,供銷社外忽然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。
「這東西不是我家的,你們誰要就拿走!」
所有人轉過頭。
林秀梅的弟媳抱著一卷棉布站在門口。
棉布外面還纏著一根沒有拆淨的麻繩。
她把布卷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。
「但先把我名字從帳上劃掉。」
蘇見青看向那捲棉布。
布邊的藍色標記,正好露出三個字。
布秋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