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但先把我名字從帳上劃掉。」
林秀梅的弟媳抱著棉布站在供銷社門口,布卷外面纏著一根沒拆乾淨的麻繩。
蘇見青看了一眼布卷。
「誰讓你送來的?」
「沒人讓我送。」
女人把布卷往前推了推。
「這東西放在我家,我不敢留。」
「你先說物資怎麼到你手裡的。」
「有人送來的。」
「誰?」
「沒看清。」
「男的女的?」
女人抿了抿唇。
「男的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拿出新的事實說明。
「收到時間、物資數量、送貨地點、送貨人說過什麼,按你記得的寫。」
女人沒有接筆。
「我都說了沒看清,寫什麼?」
「沒看清也能寫。」
蘇見青指了指布卷。
「你知道它什麼時候進了你家,知道它現在從你家退出來,這些都是真話。」
「寫錯了怎麼辦?」
「寫你確定的。」
「不能確定的,寫不知道。」
女人看著屋裡的人,抱住棉布的手鬆開了。
「這是有人放在我家門口的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前幾天晚上。」
「哪一天?」
「公社來通知查物資之前。」
「具體是哪天?」
女人掰著手指算了算。
「通知下來前一晚。」
陳露抬頭看向蘇見青。
蘇見青讓她照實記下。
「送貨人把布放在哪兒?」
「後院門邊。」
「你當時看見他了嗎?」
「只看見一頂帽子。」
「灰色的?」
女人遲疑了一下。
「天黑,看不清。」
「他有沒有說這是什麼?」
「說是困難戶補助。」
「你家是困難戶?」
女人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不是。」
蘇見青翻開大隊困難戶登記冊。
「你家沒有困難登記,秋收慰問名單里也沒有你。」
「誰說沒有困難就不能領?」
林秀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她撥開人群走進來,伸手就去拉弟媳。
「自家親戚幫忙收個東西,怎麼還鬧到供銷社來了?」
蘇見青把困難戶登記冊合上。
「你說她是幫忙收東西,那就說明物資是誰送的、為什麼送到她家、由誰交代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她自己糊塗,別人放在門口的東西也敢往家裡拿。」
弟媳立刻抬頭。
「不是你說讓我先收著的嗎?」
林秀梅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別胡說。」
「你那天明明說,先放家裡,過兩天有人來取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?」
「就是你讓我開的門。」
女人越說越急,指著棉布道:「我還問過這是什麼,你說是大隊給困難戶發的。」
周圍的老社員開始議論。
林秀梅轉身沖她道:「你收了東西,現在怕擔責任,就想把髒水潑到我身上?」
「我沒拿,我是退回來的。」
「退回來就能證明自己清白?」
蘇見青開口。
兩人同時停住。
蘇見青走到棉布旁邊,沒有直接拆開,而是先查看布卷外層。
麻繩上有兩個結。
其中一個結打得很緊,另一個結只繞了半圈,像是重新捆過。
布卷邊緣露出一截藍色布標。
蘇見青讓沈秀蘭拿出第127章抄錄的批次記錄。
「陳露,念一下被塗改的批次。」
「供銷社原始出庫登記,棉布批次布秋四。」
「運輸交接單上的編號被刮掉一截。」
「退回周家親屬的棉布,布標也是布秋四。」
陳露繼續翻頁。
「這卷棉布上的標記,和之前被塗改的批次相連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同一批貨又能說明什麼?供銷社每天出那麼多棉布,誰知道是哪一匹?」
「不能憑布標直接確認是哪一匹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但它能確認來源貨源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四匹,大隊入庫三匹,另有一匹在入庫前被取走。」
「現在另一卷同批次棉布從你弟媳家退回來。」
「這只是巧合。」
「是否巧合,要看你們能不能說明它的領取依據。」
蘇見青將困難戶登記冊放到桌上。
「你弟媳沒有困難登記,沒有慰問名單,也沒有領取簽字。」
「她家為什麼拿到這卷布?」
林秀梅說道:「可能是有人弄錯了。」
「誰弄錯的?」
「我怎麼知道?」
「你是分配物資的經手人。」
「我只管大隊裡的帳,親戚家收到什麼,和我有什麼關係?」
蘇見青把林秀梅此前簽過的物資分配表拿出來。
「這張表上,棉布一項由你經手登記。」
「你弟媳收到棉布,卻沒有出現在領取表里。」
「如果是誤送,應該由你補寫誤送說明。」
「如果是困難補助,應該補上審核依據。」
「如果是私人購買,拿出付款票據。」
林秀梅看著那張表,沒有伸手。
「東西都退回來了,還補什麼?」
「退回來的是物資,不是記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退貨只能說明現在有人把東西交出來,不能抹掉它曾經從哪兒出去。」
弟媳聽到這裡,趕緊說道:「我願意寫。」
林秀梅回頭瞪她。
「你寫什麼?你根本不知道是誰送的。」
「我知道東西不是我買的。」
「你家沒有買過棉布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收?」
「他說是困難補助。」
「誰說的?」
女人看了林秀梅一眼,立刻低下頭。
蘇見青沒有逼她當眾指認。
「你把送貨人的話寫下來。」
「只寫原話,不寫猜測。」
「送貨人說,等查完就把布退回去?」
女人點頭。
「他說先收著,別問太多。」
「他有沒有說交給誰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說從哪裡來的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把布放下後,誰知道這件事?」
女人看向林秀梅。
「她知道。」
林秀梅立即道:「我只是後來聽說。」
「什麼時候聽說?」
「第二天。」
「誰告訴你的?」
林秀梅不答。
蘇見青把她的沉默記錄下來。
「林秀梅,今天先不要求你承認收到物資。」
「你只需要說明,何時知道弟媳家有這卷棉布,是否看過布卷,是否讓她繼續保管。」
「我沒讓她保管。」
「那你是否讓她退回?」
「她自己怕出事。」
「她為什麼會知道供銷社要查?」
林秀梅的聲音停了一下。
「村里都在傳。」
「誰最先告訴她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兩人的說法分開記錄。
林秀梅堅持弟媳擅自收貨,弟媳則說林秀梅知道物資進了家門。
兩人的話沒有完全對上,卻都承認棉布曾經在林秀梅弟媳家裡。
明帳錄在棉布布標和兩份說明之間浮出紅字。
【物資關聯:棉布布秋四,與異常出庫記錄相連。】
【名目衝突:收貨人無困難登記,物資卻被稱為困難戶補助。】
【親屬關係:林秀梅與實際接收人存在親屬關係。】
【說法衝突:弟媳稱林秀梅知情,林秀梅稱弟媳擅自收貨。】
系統沒有顯示送貨人的身份,也沒有標出林秀梅是否參與了整批物資的分配。
蘇見青讓沈秀蘭重新查看布卷。
「棉布外層的麻繩先封存。」
「布卷按現狀退回,不能重新拆捆。」
「退貨人、供銷社經手人和群眾代表分別簽字。」
弟媳接過事實說明,寫下:
「本人沒有購買棉布,也沒有困難戶登記。棉布由一名戴帽子的男人送到家中,送貨人說是困難戶補助。」
她停了停,又補了一句:
「林秀梅知道棉布在我家。」
寫完後,她按下手印。
林秀梅的手抬起來,像是要奪那張紙。
蘇見青擋住了她。
「事實說明已經完成,任何人不得撕改。」
「她這是胡寫!」
「你可以另寫一份說明。」
「我不簽。」
「可以記錄拒簽。」
林秀梅盯著紙上的那句話,終於接過筆,在自己的說明里寫下:
「本人未安排弟媳領取棉布,不承認其所述。」
她簽完字,轉身就要走。
弟媳忽然在門口停住。
蘇見青以為她還有話要說。
女人卻只是看了陳露一眼,趁著林秀梅被沈秀蘭叫住清點布卷,悄悄走到陳露旁邊。
「那天送布的人不是她。」
陳露壓低聲音:「你說誰?」
「不是林秀梅。」
「你看見送貨人了?」
「沒看清臉,可他走之前,還有人來拿東西。」
「誰?」
「趙家的人。」
「拿什麼?」
女人看了看四周。
「一袋白糖。」
陳露抬頭看向蘇見青。
蘇見青正站在棉布旁,聽見這句話,轉過身。
女人抓住陳露的衣袖,聲音低得只剩氣聲。
「那袋糖不是他們自己買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送貨的人說,先把布放我家。白糖不能放這兒,要送到趙家。」
「誰讓他送?」
女人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走到她面前。
「你剛才說的,願意寫進事實說明嗎?」
女人臉上露出遲疑。
「我沒看清送貨人的臉。」
「你只寫聽見了什麼、看見了什麼。」
「至於是否能證明,交給公社判斷。」
「我寫了,會不會算到我頭上?」
「你主動退回物資,說明實際接收經過,可以讓責任分段。」
「如果你隱瞞,後面有人拿別的記錄對上,你就只能解釋隱瞞的那一段。」
女人看著地上的棉布,終於點頭。
「我寫。」
她重新拿起筆。
蘇見青示意陳露將白糖線索單獨列出。
「趙家親屬可能接收一袋白糖,來源、時間和領取依據待核。」
她沒有把這句話寫成結論。
但從今天起,關係採購不再只有周家一條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