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趙家親屬可能接收一袋白糖,來源、時間和領取依據待核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這句話單獨抄在新紙上。
「棉布的退回記錄繼續封存,白糖線另立一冊。」
林秀梅的弟媳鬆開陳露的衣袖,站在門邊不敢再說話。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你說的每一句,都要分清是親眼看見,還是聽別人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什麼時候看見趙家的人來取白糖?」
女人低頭回憶。
「送布的人把東西放下後,過了一會兒,趙家來了人。」
「是趙有財本人?」
「不是。」
「男的還是女的?」
「男的。」
「他從你家拿走白糖,還是從送貨人手裡接走?」
「從送貨人手裡接走。」
「白糖在哪兒?」
「後院門邊。」
「你看見白糖袋上的標記了嗎?」
女人搖頭。
「只看見一袋,沒敢靠近。」
「你聽見送貨人說過什麼?」
「他說布先放著,糖送到趙家。」
「有沒有說送多少?」
「沒說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按原話記下,沒有把白糖數量直接寫成二十斤。
「你只確認一袋,不確認重量。」
「那我還要寫嗎?」
「寫你看見的。」
「不能確認的,寫不知道。」
女人接過筆,寫下送貨地點、來取貨的人和聽見的話,最後按了手印。
蘇見青讓沈秀蘭把棉布退貨單收好。
「你先回去。」
女人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。
「蘇隊長,我不是故意收那東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人說是困難戶補助,我家也不富裕。」
「家裡困難,可以按登記申請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沒有登記卻有人把物資送上門,你收下後又不問來源,這兩件事都要寫清楚。」
女人點頭,抱著空出來的布袋離開。
趙有財聽完證言,立即走到桌前。
「她的話不能算數。」
「她沒有說你拿了白糖。」
「她說趙家的人來取。」
「趙家人很多。」
「她又沒看清是誰。」
「所以我寫的是趙家親屬可能接收,來源待核。」
蘇見青把記錄紙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先說明,趙家當晚有沒有人接觸這批白糖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倉庫那晚開過門嗎?」
「秋收期間,倉庫經常開門。」
「誰開的?」
「值守的人。」
「哪一位值守?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開門登記呢?」
「可能沒記。」
「那就把沒有開門登記寫清楚。」
趙有財伸手按住記錄紙。
「你不能因為一袋糖,就把倉庫的帳全翻出來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七十斤,大隊入庫五十斤,群眾公開分配四十斤。」
蘇見青指向黑板。
「白糖還有二十斤沒有對應記錄。」
「現在又有人證實,出庫當晚有一袋白糖被送往趙家。」
「這不是一袋糖的問題,是缺口有了去向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她說的是可能,不能當成事實。」
「所以今天先查事實。」
蘇見青轉向陳露。
「把供銷社白糖出庫記錄、運輸交接單、大隊入庫冊和知青點分配表全部拿來。」
陳露將四份材料攤開。
供銷社出庫單寫著白糖七十斤。
運輸交接單上,數量也是七十斤,簽收欄卻只寫了「趙有財經手」。
大隊入庫冊記著五十斤。
知青點公開分配表上,白糖領取數量是四十斤。
趙有財看見運輸單,立即說道:「我已經說過,我沒有去供銷社。」
「簽收欄寫的是你經手。」
「那是別人代簽。」
「代簽人是誰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沒有去供銷社,為什麼運輸交接上寫你的名字?」
「車夫認錯了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三順。
「你認得簽收的人嗎?」
周三順站在院門旁,手裡捏著帽檐。
「供銷社裝車時,趙有財沒去。」
「車到大隊後,誰接的貨?」
「我把車趕到後院,趙有財來過。」
趙有財立刻轉身。
「你說清楚,我什麼時候來過?」
「天已經黑了。」
「我去後院看倉庫門。」
「你有沒有開門?」
「我只是查看。」
「有沒有人搬東西?」
周三順遲疑了一下。
「有人搬了幾袋。」
「誰搬的?」
「看不清。」
「灰帽子男人在不在?」
「他在車邊站過。」
「他拿走了什麼?」
周三順抬頭看向趙有財,隨後又看蘇見青。
「有一袋白糖,還有一卷布。」
院裡的議論聲立刻大了起來。
趙有財衝過去,一把揪住周三順的衣領。
「你別胡說!」
何向東上前擋開他的手。
「有話照實說,別動手。」
趙有財甩開周三順。
「天黑看不清,憑什麼說是白糖?」
「袋子上有供銷社的藍標。」
周三順揉著衣領。
「白糖袋和棉布都放在車後,灰帽子男人先拿走一袋,後來趙家的人又來搬。」
蘇見青問:「你說的趙家人,是誰?」
「沒看清臉。」
「只知道是趙家?」
「他喊過一句,說趙家還等著。」
「是他自己說的,還是別人叫他?」
「他自己說的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將證言分成兩段。
第一段,周三順親眼看見灰帽子男人從運輸車旁取走一袋白糖和一卷棉布。
第二段,趙家男子之後到後院搬取物資,具體身份待核。
馬保國從人群里走出來。
「車夫說的前後順序都不清楚,不能拿來定趙有財的罪。」
「我沒有定罪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運輸交接上寫的是七十斤,入庫只有五十斤。」
「運輸車在入庫前停過後院,周三順確認有人搬走部分物資。」
「這就是必須核查的原因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後院不是倉庫,誰都能進。」
「所以要查誰允許進,誰安排搬運,誰見過交接。」
蘇見青拿起運輸交接單。
「趙有財,你確認大隊入庫五十斤白糖。」
「確認。」
「你確認運輸交接數量七十斤。」
「我沒在現場,不能確認。」
「那簽收欄為什麼寫你的名字?」
「代簽。」
「代簽人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說你不知道代簽人,卻能確認入庫五十斤。」
「入庫冊是我記的。」
「入庫時誰在場?」
趙有財沒有說話。
蘇見青讓陳露查入庫冊上的見證欄。
「白糖這一欄沒有見證人。」
「棉布和肥皂也沒有。」
沈秀蘭翻到倉庫開門記錄。
「隊長,這裡有一頁是空的。」
「哪一天?」
「運輸車到大隊的那天晚上。」
「白天有開門記錄嗎?」
「有。」
「晚上呢?」
「只有一行。」
沈秀蘭把記錄冊遞過去。
上面寫著:
「夜間開倉一次。」
開倉原因一欄沒有寫物資名稱,只留下四個字。
「隊長交代。」
趙有財一把奪過記錄冊。
「這不是我寫的。」
「誰寫的?」
「值守人。」
「值守人是誰?」
「臨時值夜,換過幾個人。」
「那就把當晚值守名單拿來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名單在馬隊長手裡。」
眾人的目光轉向馬保國。
馬保國拿起菸袋,慢慢說道:「秋收值守是臨時調的,名單沒有完全登記。」
「沒有完全登記,開倉記錄上的『隊長交代』是誰交代的?」
「可能是值守人隨手寫的。」
「他是在說明開倉原因。」
蘇見青把記錄冊放回桌上。
「既然寫了隊長交代,就要找到當晚的值守人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不要什麼都往我身上扯。」
「我沒有扯。」
蘇見青看著那行字。
「我只問誰交代開倉。」
明帳錄在四組材料上浮出紅字。
【數量缺口:供銷社出庫七十斤,大隊入庫五十斤。】
【運輸異常:運輸車進入大隊後,曾在後院停留,部分物資被搬離。】
【私人接收線索:趙家親屬可能接收一袋白糖,購買憑據缺失。】
【倉庫異常:運輸當晚開倉一次,原因記為「隊長交代」。】
【責任待核:趙有財出現在簽收、入庫和開倉記錄附近。】
蘇見青看著最後一行,沒有立刻把趙有財定成實際收貨人。
系統沒有顯示是誰開倉,也沒有顯示趙家親屬拿走的白糖重量。
她拿出一張新的事實說明。
「趙有財,先寫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運輸車到達大隊當晚,你是否去過後院。」
「第二,當晚倉庫是否開門。」
「第三,你是否知道有人把白糖送往趙家。」
趙有財冷笑。
「你這是審我。」
「這是事實說明。」
「我不寫。」
「可以記錄拒簽。」
「你敢!」
「拒簽也是事實。」
趙有財盯著她,最終抓過筆,在紙上寫下:
「本人不承認授權親屬領取白糖,不承認安排後院分貨,不承認知道趙家接收白糖。」
他寫完,將筆重重放下。
蘇見青看著紙上的三行字。
「你只寫了不承認,沒有說明當晚是否去過後院。」
「我記不清。」
「那就補上記不清。」
趙有財沒有再動筆。
蘇見青讓陳露照實記錄。
她又看向周三順。
「明天跟何向東再走一遍運輸路線。」
「從供銷社裝車處,到大隊後院,再到倉庫。」
「每個停車點都要找見證人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「那趙家親屬怎麼辦?」
「先找出白糖包裝和購買憑據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沒有憑據的,不直接認定是公共物資,但要和出庫批次比對。」
她把趙家親屬接收線索寫進待核清單。
「來源、時間、數量、經手人,四項缺一不可。」
夜風從院門外吹進來,牆角的紙張被掀起一角。
蘇見青壓住那張記錄紙。
「明天先查趙家。」
「只要那袋白糖的包裝批次和供銷社出庫對上,趙有財就不能再說倉庫缺口與他無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