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見青把困難戶登記、秋收慰問計劃和夜間值守表搬到了大隊院裡。
陳露將三本冊子攤開,沈秀蘭把昨天重新封存的棉布記錄放在旁邊。
「今天先不問誰拿了多少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張空白紙。
「先查這些物資有沒有正式領取依據。」
趙有財站在倉庫門口,聽見這話便說道:「昨天不是已經說過了嗎?幹部家屬也可能有困難,不能只看登記。」
「可以不只看登記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但只要領取公共物資,就得有申請、審核或者見證記錄。」
「沒有登記,不代表不困難。」
「沒有登記,也不代表可以直接領。」
她把大隊困難戶登記冊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普通群眾申請困難補助,要寫家庭人口、收成和實際困難。」
「幹部親屬若是臨時遇到困難,也可以補充說明。」
「但不能先把物資送進家裡,事後再說是困難補助。」
林秀梅的弟媳站在院角,聽見這話,連忙說道:「我家確實不寬裕,只是沒有來得及登記。」
「那你可以補交困難說明。」
蘇見青把紙遞過去。
「棉布的來源、送貨時間、家庭情況,都寫清楚。」
女人接過紙,低頭寫了起來。
林秀梅站在她身旁,低聲說道:「別什麼都往上寫,寫多了反而說不清。」
蘇見青聽見了。
「困難情況可以寫,物資來源也要寫。」
「誰送來的、誰讓你收下、有沒有見過領取登記,這些都不能省。」
林秀梅抬頭。
「她是我弟媳,不是幹部親屬。」
「你們之間有親屬關係。」
蘇見青指向家庭關係材料。
「她不是幹部本人,但她收到的物資要和其他群眾一樣核對。」
「關係遠近,不影響記錄標準。」
陳露將一份關係證明遞到蘇見青手邊。
「林秀梅和她是親姐妹。」
「趙有財家的領取人,是他的弟弟。」
「周家親屬和周家有姻親關係。」
「這三戶都在物資接收名單里,但困難登記里沒有對應名字。」
趙有財馬上說道:「我弟弟家確實有困難。」
「困難原因是什麼?」
「孩子多,收成不好。」
「有沒有申請?」
「沒來得及。」
「有沒有大隊幹部上門核實?」
「這種小事,誰還專門跑一趟?」
蘇見青把困難戶登記冊翻到一頁。
「老周家去年秋收被水沖了兩畝地,申請後才領到半匹舊布。」
「張家老人臥床,家裡連續兩個月沒有足夠口糧,登記後才領到白糖。」
「趙家弟弟的情況比他們更緊急,為什麼沒有申請,也沒有核實?」
趙有財被問得臉上發緊。
「都是一個村的人,誰家情況大家都知道。」
「大家知道,不能代替審批。」
「你非要把人情都抹掉?」
「我只把人情從帳上拿開。」
蘇見青指向桌上的記錄。
「要幫忙,可以按困難戶標準幫。」
「要慰問,可以列慰問名單。」
「要獎勵,可以寫明獎勵原因和領取人。」
「不能一批物資換三個名目,誰家親屬先拿到,最後就用哪個名目解釋。」
王春妮從倉庫里走出來,手裡抱著一摞肥皂。
「這箱肥皂是夜間值守獎勵。」
「值守名單呢?」
「在這裡。」
王春妮將名單攤在桌上。
上面寫著幾個名字,後面都標著「夜間值守」。
蘇見青逐個核對。
「趙有財的弟弟不在名單上。」
「林秀梅的弟媳不在。」
「周家親屬也不在。」
「那一箱肥皂是誰領的?」
王春妮說道:「值守班組一起領的。」
「班組長是誰?」
「臨時安排,沒有固定班組長。」
「誰把肥皂從倉庫領出來?」
「趙有財開門,我負責登記。」
「登記上為什麼只有班組,沒有個人?」
「大家都知道是給誰的。」
「知道的人不在紙上。」
蘇見青把肥皂分配草表翻到最後。
登記欄只寫著「夜間值守獎勵」,數量是一箱。
領取人一欄空著。
「這不是領取記錄。」
「這是用途記錄。」
「用途寫了獎勵,領取人卻沒有。」
蘇見青看向王春妮。
「你負責登記,為什麼沒有補上名字?」
王春妮抱緊懷裡的肥皂。
「當時太忙。」
「誰讓你登記的?」
「趙有財說要記一筆。」
「馬保國知道嗎?」
「這種事我怎麼知道?」
「你在登記上寫了夜間值守獎勵。」
「我只是照著說法寫。」
「誰說的?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她的回答記下來。
「王春妮確認參與登記,未確認用途決定人。」
王春妮皺眉。
「你別把我寫成決定發肥皂的人。」
「所以我只寫你參與登記。」
「你得保證不能再加別的。」
「材料原件由多人分別保管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任何人都不能單獨改動。」
她拿起三張領取記錄。
「現在重新核對。」
「棉布一匹送到林秀梅弟媳家,沒有困難登記,沒有領取簽字。」
「白糖一袋可能送到趙家,購買憑據和領取依據待核。」
「肥皂一箱登記為夜間值守獎勵,沒有完整值守名單和個人領取記錄。」
「這三批物資都和幹部親屬有關係。」
馬保國站在院門外,聽到這裡走了進來。
「幹部家屬就不能領東西了?」
「能領。」
蘇見青沒有看他。
「但要用和普通群眾一樣的標準。」
「如果符合困難條件,就補困難說明。」
「如果是慰問,就補慰問名單。」
「如果是獎勵,就補值守記錄和領取人。」
「不能因為是幹部家屬,連理由都不用留下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大隊現在人手少,哪來那麼多手續?」
「人手少,所以更要讓每一筆都能查。」
「否則一箱肥皂分給誰,只憑經手人一句話。」
「你這是不信任幹部。」
「帳上沒有名字,我只能不信記錄。」
這句話落下,院裡幾個老社員互相看了看。
周滿倉拿出自己的困難申請。
「我家去年領舊布,寫了申請,隊裡還派人看過。」
「我不怕按標準查。」
田大山也說道:「我家申請白糖時,登記上寫了四口人。」
「為什麼他們家可以直接拿,我們要一張張寫?」
趙有財立刻道:「你們別跟著起鬨。」
「不是起鬨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有困難,誰都能申請。」
「誰有勞動獎勵,誰都能領取。」
「但標準必須一樣。」
她讓陳露把三類物資重新列成流向表。
白糖:周家親屬退回十斤,趙家親屬可能接收一袋,公開分配四十斤。
棉布:周家親屬退回一匹,林秀梅弟媳退回一卷,公開困難戶記錄不完整。
肥皂:一箱記為夜間值守獎勵,領取人空缺。
蘇見青把家庭關係材料壓在流向表上。
「這些人不是因為親屬身份就不能得到物資。」
「但他們的領取時間、領取名目和領取依據,都要和普通群眾放在一起核對。」
「現在的記錄恰好相反。」
「越稀缺的東西,越早進了關係戶家裡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這是故意把大家分成兩邊。」
「分開的是有記錄和沒記錄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不是幹部家屬和普通群眾。」
她將一張新的登記表推到桌前。
「從今天起,困難補助、臨時慰問和勞動獎勵分別登記。」
「困難補助寫家庭情況和審核人。」
「臨時慰問寫物資來源、發放理由和領取人。」
「勞動獎勵寫值守時間、班組成員和實際領取人。」
「親屬領取公共物資,必須註明代領關係。」
趙有財冷聲道:「你一個知青隊長,管得未免太寬。」
「這批物資的採購申請寫著知青點急需。」
蘇見青抬眼。
「既然是知青點的物資,我就有責任核清它為什麼沒有進入知青點帳。」
「至於大隊幹部親屬收到了什麼,更要交給公社查。」
明帳錄在三本冊子和流向表上浮出紅字。
【名目衝突:困難補助、臨時慰問、夜間獎勵互相替換。】
【關係重疊:棉布、白糖和肥皂均流向幹部親屬或其近親。】
【記錄缺失:領取人、審核人和實際分配人未完全對應。】
【群眾異議增加:普通群眾要求按照同一標準重新審核。】
蘇見青正要收起材料,陳露忽然翻開舊慰問草表。
「隊長,這裡有一行被墨水塗掉了。」
「哪一頁?」
「秋收慰問草表。」
她把紙頁轉過來。
塗改的位置在王春妮名字前面,墨色很厚,像是有人反覆描過。
陳露拿指甲輕輕刮去邊上的浮墨。
底下露出兩個尚未被完全蓋住的字。
「王春……」
王春妮看見那兩個字,臉色一下變了。
蘇見青伸手按住紙頁。
「原件封存。」
「誰也別再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