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原件封存。」
蘇見青按住那張被塗改的慰問草表。
「誰也別再碰。」
王春妮伸手到一半,硬生生停住。
「我只是想看清楚上面寫了什麼。」
「等陳露抄完,你看副本。」
「那上面是我的名字,憑什麼不能看原件?」
「因為原件剛才被你碰過。」
蘇見青指向她的手。
「現在誰再碰,先寫事實說明。」
王春妮咬了咬牙,收回手。
陳露將草表夾進兩張硬紙板中,抄下塗改處的字形、墨色和所在頁碼。她用鉛筆輕輕描出殘留的筆畫,兩個字後面還連著一截沒有擦淨的橫線。
「王春……」
陳露念到這裡便停了。
王春妮說道:「王春梅也可能是別人。」
「所以暫時只記殘留字跡,不認定姓名。」
蘇見青將草表放到一邊,重新拿起流向表。
「今天核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哪類物資最先被誰接觸。」
「第二,領取名目有沒有對應記錄。」
「第三,稀缺物資是否按照公開標準分配。」
趙有財皺眉。
「昨天不是已經把困難補助、臨時慰問和夜間獎勵分開了嗎?」
「昨天分的是名目。」
蘇見青把白糖、棉布和肥皂三欄圈出來。
「今天分的是物資流向。」
她在黑板上寫下三列。
物資。
領取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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領取依據。
「白糖、棉布、肥皂都不是普通柴米。」
「誰先拿到,誰後拿到,必須和申請、審核、分配記錄放在一起看。」
馬保國站在門邊說道:「幹部家屬有時替大家跑腿,先拿到物資也正常。」
「代領要有代領關係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暫存要有暫存地點。」
「慰問要有慰問名單。」
「獎勵要有獎勵理由。」
「如果什麼都沒有,就只能寫實際接收人和經手人。」
陳露將幾張記錄按時間排列。
「周家親屬接收棉布和白糖的記錄,日期在運輸車到大隊當天。」
「林秀梅弟媳收到棉布,也是當天晚上。」
「趙家親屬接收白糖的時間,暫時由周三順證言確認,在另外兩家之後。」
「肥皂的領取記錄沒有具體時間。」
蘇見青在三份材料下方分別畫線。
「先看棉布。」
「供銷社出庫四匹,大隊入庫三匹。」
「第一匹在周家親屬手裡退回。」
「第二處同批次棉布到了林秀梅弟媳家。」
「公開困難戶名單里,卻沒有這兩戶。」
林秀梅立刻說道:「我弟媳已經說了,那是送錯的。」
「送錯的物資為什麼沒有回到大隊倉庫?」
「現在不是已經退回來了嗎?」
「她昨天主動送回。」
蘇見青翻開退貨記錄。
「退回之前,它在私人家裡放了幾天。」
「放幾天也不能說明是截留。」
「我沒有使用這個結論。」
蘇見青將棉布批次和收貨說明並排放下。
「我只說明它沒有經過困難戶登記,也沒有正式領取憑據。」
「如果你認為是送錯,請你補交送錯說明。」
「說明送貨人、送貨時間、原定領取人和糾正時間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這些事情我怎麼會知道?」
「那就寫不清楚。」
「你非要把我弟媳寫進調查里?」
「她是實際接收人。」
蘇見青看向林秀梅。
「她寫清楚自己知道的部分,就能避免別人把所有責任推給她。」
「如果她完全不知情,材料也會註明。」
「但她不能因為退回來,就從記錄里消失。」
林秀梅沒有再說話。
蘇見青又將白糖一欄推到眾人面前。
「白糖申請五十斤,供銷社出庫七十斤,大隊入庫五十斤。」
「公開分配登記四十斤,周家親屬退回九斤二兩,趙家親屬可能接收一袋。」
「公開分配加上退回數量,還沒有填平全部出庫差額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那袋糖到底有多重都沒查清。」
「所以我寫的是可能接收。」
「你把我弟弟寫進去,就已經是在定性。」
「你弟弟沒有購買憑據。」
「他家難道不能自己買糖?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將供銷社庫存副本遞給劉經手。
「請找出趙家親屬在同一日期購買白糖的記錄。」
劉經手翻查庫存登記。
「沒有趙家親屬的購買記錄。」
趙有財立即道:「他也可能在別處買的。」
「那就請他說明購買地點,拿出購貨憑據。」
「家裡誰會留這種東西?」
「公共物資的包裝批次會留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三順。
「你說那袋糖從運輸車旁被搬走,袋子上有什麼標記?」
「藍色布標,和供銷社的袋子一樣。」
「你能認出是白糖?」
「袋子沒有拆,搬的時候有人說是糖。」
「你親眼看見袋中是糖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所以證言只能證明一袋標記相同、被稱作白糖的物資離開運輸路線。」
蘇見青把他的說明放在一邊。
「還要找包裝、稱量和接收人的說法。」
趙有財鬆了口氣。
「這不就說明不能算我的責任?」
「也說明需要繼續查。」
蘇見青沒有順著他的話走。
「現在看肥皂。」
王春妮抱著那摞肥皂,轉身就想往倉庫里放。
「放桌上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每塊重新清點。」
「已經清點過了。」
「昨天清點的是現存數量,今天查的是領取順序。」
王春妮只好把肥皂放下。
沈秀蘭帶著兩名老社員數完後,陳露拿著分配草表念道:
「肥皂三箱出庫,兩箱入庫。」
「其中一箱記為夜間值守獎勵。」
「領取班組沒有固定名稱,領取人一欄空白。」
「值守名單上沒有趙有財弟弟、林秀梅弟媳和周家親屬。」
蘇見青抬頭問:「那一箱肥皂從誰手裡出去的?」
王春妮說道:「趙有財開的倉。」
「登記是誰寫的?」
「我。」
「分給了誰?」
「夜間值守的人。」
「名單呢?」
「名單不全。」
「班組長呢?」
「沒有固定班組長。」
「領取人呢?」
「大家一起拿的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塊肥皂。
「這塊是誰拿走的?」
王春妮看著她,沒有回答。
「那一箱呢?」
「我說了,是給夜間值守的人。」
「你只說了用途,沒有說實際領取人。」
蘇見青把肥皂放回桌上。
「用途可以由經手人填寫,領取人必須由實際拿走的人確認。」
「如果沒有確認,就不能證明這箱物資發給了值守人員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非要把大家都叫來按手印嗎?」
「如果是公開獎勵,應該由領取人確認。」
「否則就是經手人替所有人領。」
馬保國開口:「夜間值守本來就是臨時安排,沒必要這麼死板。」
「臨時安排更要記錄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正式名單可以核對,臨時安排更需要寫清時間、地點和人員。」
「否則誰熬了夜,誰拿了肥皂,全憑一句話。」
周滿倉站在人群里,忽然說道:「我們家那晚也有人值守。」
「領到肥皂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田大山接著說道:「我家兩個兒子輪過夜,也沒人通知領東西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當時是值守班組統一領,沒法每個人都發。」
「那班組裡有誰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你負責登記,卻不清楚班組成員?」
「是臨時叫的人。」
「誰叫的?」
王春妮抿住嘴。
蘇見青沒再追問她,把周滿倉和田大山的說法記錄下來。
「群眾異議記入分配材料。」
「是否實際值守,之後查值守記錄。」
「肥皂領取人重新確認。」
馬保國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你這是拿幾塊肥皂煽動群眾。」
「我在核對一箱肥皂。」
「幹部家屬偶爾先領一些,回頭再分給別人,也不能算什麼大問題。」
「如果真的分給別人,就把名單補出來。」
蘇見青抬手,指向黑板上的三類物資。
「現在有三種說法。」
「棉布說是困難戶補助,困難戶名單沒有他們。」
「白糖說是個人購買,供銷社沒有個人付款記錄。」
「肥皂說是夜間獎勵,值守名單和領取人都不完整。」
「同一批物資,換三個名目,最後都流向經手人的親屬或熟人。」
院裡的老社員漸漸不再議論。
他們第一次看見,棉布、白糖和肥皂的記錄被放在一張表上。
棉布先到周家親屬和林秀梅弟媳家。
白糖先被周家親屬接收,另有一袋可能去了趙家。
肥皂由王春妮登記,經趙有財開倉,卻沒有具體領取人。
蘇見青把三類物資按照稀缺程度重新排序。
「棉布,四匹出庫,三匹入庫。」
「白糖,七十斤出庫,五十斤入庫。」
「肥皂,三箱出庫,兩箱入庫。」
「越是緊缺、越難買到的東西,越早進入關係戶家裡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這是故意把大家分成兩邊。」
「我分的是記錄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有困難登記的人和沒有困難登記的人分開。」
「有值守記錄的人和沒有值守記錄的人分開。」
「有購貨憑據的人和沒有購貨憑據的人分開。」
「不是幹部家屬和普通群眾分開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親屬之間互相幫忙,難道也要寫進帳?」
「只要涉及公共物資,就要寫。」
蘇見青取出新的流向表。
「親屬代領,寫代領關係。」
「私人購買,寫付款憑據。」
「臨時慰問,寫審批人和領取人。」
「如果是送錯,寫送貨人和糾正時間。」
「這幾項都不難,難的是有人不想留下名字。」
王春妮抱起一塊肥皂,聲音比先前更急。
「那袋白糖又不是我一個人拿的!」
話一出口,院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她自己也停住了。
蘇見青沒有立即追問,只拿起筆,在記錄紙上寫下剛才那句話。
王春妮的臉上沒了血色。
「我的意思是,大家都分過,不能只盯著我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她。
「大家是誰?」
「就是值守的人。」
「名單上有誰?」
「我說了,臨時安排。」
「那你剛才說的大家,具體指哪些人?」
王春妮張了張嘴,卻沒能報出一個名字。
陳露已經翻開了新的事實說明。
「王春妮,你願意把『大家都分過』改成具體名單嗎?」
王春妮盯著紙面,手裡的肥皂掉在了桌上。
蘇見青把那塊肥皂推回她面前。
「別急著改口。」
「先把你記得的事實寫下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