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春妮盯著桌上的肥皂,半天沒有伸手。
蘇見青把記錄紙推到她面前。
「你說大家都分過,就把大家寫出來。」
「我只是隨口一說。」
「隨口說的話,也能說明你知道這箱肥皂不是按名單發下去的。」
王春妮抬頭:「我什麼時候說過肥皂了?我說的是白糖。」
「白糖和肥皂都由你登記。」
蘇見青指向兩張草表。
「你先說白糖,再說大家都分過。現在請你說明,白糖是誰分的,肥皂是誰領的。」
王春妮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剛才為什麼說大家都分過?」
「我聽別人說的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記不清了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在記錄上寫下王春妮的回答。
王春妮看見那行字,立刻伸手去攔。
「別寫!」
「你剛才親口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是氣話。」
「氣話也要分清真假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給她。
「你可以在後面補充,是聽誰說的,或者說明剛才的話不作事實依據。」
王春妮沒有接筆。
馬保國從院門邊走進來。
「王春妮只是個記帳的,你別逼她。」
「她只是記帳,卻能說出大家都分過。」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說明她至少見過分裝、領取或者登記的一部分。」
「看見和參與不是一回事。」
「所以我只讓她寫看見什麼。」
「你這麼查,什麼時候才是個頭?」
「等記錄補全。」
蘇見青將肥皂草表翻到背面。
「這一箱肥皂從倉庫出去時,領取人一欄空著。」
「王春妮負責登記。」
「趙有財負責開倉。」
「你們都說是值守人員領的,卻沒人能說出具體名單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當晚人多,誰記得清?」
「值守名單不是空白。」
「名單上的人只是安排過值守,不代表每個人都領了肥皂。」
「那就要寫實際領取人。」
「肥皂不是糧食,分一分就沒了,哪有人挨個登記?」
「越是容易分散,越要寫清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塊肥皂。
「這塊從哪一箱拿出來的?」
「倉庫。」
「誰開倉?」
「趙有財。」
「誰搬出來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登記?」
「我。」
「誰領走?」
王春妮不說話。
蘇見青把肥皂放回桌面。
「你看,前面三項你都能回答,最後一項卻不知道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我只負責把東西記在帳上。」
「帳上寫的是夜間值守獎勵,不是實際領取。」
「那是馬保國讓寫的。」
馬保國立刻道:「我什麼時候讓你這樣寫?」
「就是你說,先把這一箱算作慰問。」
「你別胡說。」
「後來又改成夜間獎勵。」
王春妮的話剛出口,院裡便響起一陣議論。
馬保國轉頭看她。
「你記錯了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負責登記,寫錯了當然要自己承擔。」
王春妮的臉色發白。
蘇見青抬手,讓陳露把兩人的話分開記錄。
「王春妮,你確認曾經聽見『慰問』和『夜間獎勵』兩種說法。」
「我……」
「先回答確認還是不確認。」
王春妮咬著牙:「聽見過。」
「是誰說的?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在哪裡聽見的?」
「倉庫後面。」
「當時誰在場?」
王春妮看了趙有財一眼。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她看錯了,我那天沒去後院。」
蘇見青沒有順著爭辯。
「王春妮,你只寫自己看見的人。」
「趙有財在不在,你可以寫記不清。」
「其他人呢?」
「有幾個搬東西的。」
「幾個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搬的是什麼?」
「肥皂,還有白糖。」
馬保國的手停在菸袋上。
蘇見青問:「白糖是不是從倉庫搬出去的?」
「我沒有看見。」
「你剛才說搬東西,為什麼能確定有白糖?」
「有人喊了一聲。」
「誰喊?」
「一個男的。」
「他說了什麼?」
王春妮低頭看著桌面。
「他說,先把這袋送過去。」
「送到哪裡?」
「後院。」
「誰讓他送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將這段話單獨列出。
「你當時為什麼沒有登記?」
「我以為那是倉庫正常調貨。」
「正常調貨需要什麼?」
「出庫記錄。」
「你看見出庫記錄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見過運輸交接嗎?」
「那你為什麼認為是正常調貨?」
王春妮答不上來。
趙有財說道:「倉庫臨時搬東西,哪能每回都登記。」
「那就請你說明,哪些物資可以不登記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他。
「白糖、棉布和肥皂都來自大隊帳戶付款。」
「它們離開倉庫,就必須留下去向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你別把所有問題都算在倉庫頭上。」
「倉庫開門記錄寫著『隊長交代』。」
「你負責保管,卻說不知道誰交代。」
「我只是照著開門。」
「誰讓你開的?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王春妮說聽見有人讓把白糖送到後院。」
「你也說不記得。」
蘇見青將兩人的說法並列擺好。
「一個負責開倉,一個負責登記。」
「現在兩個人都只記得物資出去,不記得物資送給誰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這不就是說明沒有人故意截留?」
「這只能說明記錄沒有留下完整去向。」
「你不能憑空懷疑。」
「我沒有憑空懷疑。」
蘇見青指著黑板上的數字。
「白糖出庫七十斤,入庫五十斤。」
「公開分配登記四十斤。」
「周家親屬退回九斤二兩。」
「還有一袋白糖被人看見送往趙家。」
「這些都是記錄和證言。」
「缺口不因為你說一句正常調貨就消失。」
陳露將趙家親屬購買記錄拿了出來。
「供銷社查過了,同一日期沒有趙家購買白糖的記錄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他可以在別處買。」
「那就請他說明購買地點。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把這項列為待核。」
「如果是私人購買,拿出購貨憑據。」
「如果是公共物資,說明接收時間、數量和送貨人。」
王春妮忽然說道:「那袋糖不是送給趙家一家的。」
院裡眾人全看向她。
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,趕緊改口:「我只是猜的。」
「你憑什麼猜?」
「聽人說的。」
「誰說的?」
王春妮抬手整理衣襟,始終不肯回答。
蘇見青把紙筆往前推。
「你可以只寫『聽見有人說那袋糖不止一家分』,不必寫成確定事實。」
「我不寫。」
「那就記錄拒絕說明。」
王春妮瞪著她。
「你非要逼我?」
「我在給你留下選擇。」
「你現在不寫,之後由別人拿著記錄來對照,你就只能解釋為什麼隱瞞。」
王春妮抓起筆,在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「我在倉庫後院聽見有人說,白糖要分給幾家。具體是哪幾家,我不知道。分糖的人是誰,我沒有看清。」
她寫完便把筆放下。
蘇見青看著內容,沒有要求她繼續。
「這份說明先封存。」
王春妮明顯鬆了口氣。
陳露收好說明,翻動肥皂草表時,紙頁背面掉出一小片薄紙。
「隊長,這裡有字。」
她把薄紙攤平。
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字跡:
「灰帽子送來,先放後院。」
落款處像是一個「趙」字,最後一筆被水洇開。
趙有財看見那行字,立刻伸手來拿。
蘇見青擋住了他的手。
「原件封存。」
「這不是我的字。」
「目前沒有說是你的字。」
「那你攔我做什麼?」
「因為你剛才碰過分裝草表。」
陳露把紙片夾進硬紙板。
蘇見青查看紙張邊緣和墨跡,沒有直接判斷落款。
「陳露,記錄發現位置、紙張狀態、字跡內容和落款殘留。」
「不要補寫缺失的字。」
明帳錄在那張紙片旁浮出紅字。
【分貨方式異常:先集中,再分戶。】
【物資來源線索:灰帽子送來,先放後院。】
【落款殘留:趙,身份待核。】
【責任交叉:王春妮參與登記,趙有財涉及開倉,馬保國掌握申請與解釋。】
系統沒有顯示灰帽子是誰,也沒有直接確認落款屬於趙有財。
蘇見青把紙片放進材料袋。
「明天查後院。」
「運輸車停在哪裡,誰開過後門,誰搬過物資,按時間重新問。」
她看向王春妮。
「你負責登記,跟著一起去。」
王春妮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。
趙有財立刻道:「她只是記帳,沒必要參與查後院。」
「正因為她負責記帳,才要說明登記前後看見了什麼。」
蘇見青又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負責倉庫,也一起去。」
馬保國沉聲道:「事情還沒定性,別把幹部都當成嫌疑人。」
「我查的是倉庫和後院。」
蘇見青收起材料袋。
「誰經手哪一段,誰就說明哪一段。」
院門外,風吹動了黑板上的粉筆灰。
那張寫著「灰帽子送來,先放後院」的紙片,被夾在五組票據之間。
一袋白糖,已經從趙家門口牽回了大隊後院。
而後院裡的那次開倉,終於有了第一條留下字跡的線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