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見青帶著何向東、陳露和周三順,沿著運輸車走過的路線重新查了一遍。
周三順趕著牛車,邊走邊指認。
「貨是從供銷社後門裝上的。」
「棉布、白糖和肥皂都在車上,數量和交接單寫的一樣。」
蘇見青問:「出供銷社後,車在哪裡停過?」
「先經過糧站,再往大隊走。」
「中途有沒有停?」
「在后街停過一次。」
「停了多久?」
周三順抬頭看了看天。
「沒多久。灰帽子男人在路邊等著,說要搭車進村。」
「他上車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他怎麼拿到貨?」
「車停下後,他從後面搬走了一匹棉布。」
「誰允許他搬?」
「他說是馬隊長交代的。」
蘇見青沒有立刻追問灰帽子男人的長相。
「你親耳聽見他提到馬保國?」
「他說的是隊長交代。」
「有沒有說具體姓名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當時還有誰在場?」
「趕車的我,押車的何向東,還有他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「我當時去路邊買煙,沒有一直守著車。」
「回來時,棉布已經少了一匹。」
「你看見灰帽子男人拿貨了嗎?」
「看見他站在車後。」
「看見他搬走棉布了嗎?」
「看見他抱著布卷往后街走。」
蘇見青把兩人的說法分別記下。
「周三順確認,物資離開供銷社時數量完整。」
「何向東確認,灰帽子男人在后街接觸過棉布。」
「但誰授權他接貨,還沒有直接憑證。」
周三順趕緊說道:「他不是直接往自己家走的。」
「去了哪裡?」
「往大隊後院方向。」
「你跟過去了?」
「車還得往前趕,我沒跟。」
蘇見青看向何向東。
「你呢?」
「我回車邊時,他已經不見了。」
「后街到大隊後院,中間有沒有別的路?」
「有一條小巷。」
何向東指向東邊。
「那條巷子能繞到大隊後門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在路線圖上標出后街、小巷和大隊後門。
「今天先查後門。」
幾人來到大隊後院。
院牆不高,靠牆堆著一些破筐和舊農具,地上還留著幾道車輪印。
蘇見青蹲下來查看。
車輪印從後門延伸到牆角,旁邊有一片被踩倒的乾草。
何向東說道:「這裡以前很少有人走。」
「倉庫正門在前面,後院一般用來堆柴。」
蘇見青伸手指向門鎖。
鎖面上有新的刮痕,鎖梁附近還掛著一小截灰色線頭。
「陳露,記錄鎖的狀態。」
「鎖梁有碰擦,門邊的灰土被踩開。」
「先別碰線頭。」
陳露拿出硬紙板,將線頭和門鎖一起拍照抄錄。
蘇見青站起身。
「後院附近住著誰?」
何向東指向隔壁的土屋。
「劉嬸一家。」
劉嬸聽見動靜,從屋裡走了出來。
「你們查什麼?」
蘇見青說明來意。
「前些天晚上,有運輸車從後門進過嗎?」
劉嬸想了想。
「車沒進來,後院有搬東西的聲音。」
「哪天?」
「公社通知查物資前兩天。」
「是白天還是晚上?」
「天擦黑以後。」
「你看見搬東西的人了嗎?」
「我從窗戶看見幾個人影。」
「幾個人?」
「沒數清。」
「有沒有戴帽子的男人?」
「有個人戴著灰帽子。」
「他在做什麼?」
「站在後門邊,像是在指路。」
「你聽見他說話了嗎?」
劉嬸點頭。
「聽見一句,讓人先放後院。」
「他說的是誰先放?」
「他說,東西先放後院,等會兒再分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照原話記下。
「你看見過哪些物資?」
「有捆布,還有袋子。」
「袋子裡是什麼?」
「沒看見。」
「有沒有人從後院搬走東西?」
「有。」
「搬到哪裡?」
「有人往趙家方向走,也有人往另一頭走。」
「你看清搬東西的人了嗎?」
劉嬸搖頭。
「只看見身形,認不出臉。」
「有沒有聽見趙有財的聲音?」
「沒聽清。」
「那晚趙有財有沒有出現在後院?」
劉嬸遲疑片刻。
「像是有個人來開門。」
「是不是他?」
「個子像,走路也像。」
「你不能確定,就寫不能確定。」
劉嬸鬆了口氣。
「我不敢亂說。」
「我們也不讓你亂說。」
蘇見青遞給她一張說明紙。
「你只寫聽見什麼、看見什麼。」
劉嬸接過紙,將事情說了一遍。
她寫到「灰帽子男人站在後門邊」時,筆尖停了一下。
「他有沒有把東西送到哪一家,我沒看清。」
「那就不寫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只把後院有人搬運、有人往趙家方向走寫清楚。」
劉嬸寫完,按下手印。
蘇見青又查看後院地面。
牆根有幾根被踩斷的麻繩,顏色和運輸交接單上的捆繩相同。
她讓陳露記錄,卻沒有直接判斷這些麻繩來自哪一批物資。
「麻繩作為現場物,先封存。」
「不能因為顏色相同,就認定是供銷社那批貨。」
趙有財趕到時,正看見陳露把麻繩放進材料袋。
「誰讓你們動後院的東西?」
蘇見青轉身。
「公社已經要求核查運輸、倉庫和退貨記錄。」
「你們沒有搜查資格。」
「我們沒有搜查私人住宅。」
蘇見青指向門鎖、車輪印和後院地面。
「這裡是大隊物資交接的地點,查的是公共物資運輸路線。」
「你別把後院說成倉庫。」
「所以才要查誰讓物資先放到這裡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根本沒有這回事。」
「劉嬸聽見有人說先放後院。」
「她年紀大,看錯了。」
「她沒有確認灰帽子男人是誰,也沒有確認趙有財在場。」
蘇見青把說明紙收好。
「她只確認後院有搬運聲,見過灰帽子男人,聽見有人說先放後院。」
「這三件事可以分別記錄。」
「你不能因為其中沒有你的名字,就說整份證言不存在。」
趙有財走到後門邊。
「鎖是舊的,有刮痕很正常。」
「運輸車輪印也是以前留下的。」
「那就請你說明,後院什麼時候開過門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開倉記錄寫著運輸當晚開門一次。」
「那是倉庫,不是後院。」
「後院和倉庫相通。」
「相通不代表是我開的。」
蘇見青拿出倉庫開門記錄。
「記錄上寫著『隊長交代』。」
「你負責保管倉庫,卻不知道誰交代,也不知道誰開門。」
「我只是照著記錄辦事。」
「誰把記錄交給你的?」
「值守人員。」
「是哪一位?」
趙有財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他的回答記下來。
「趙有財確認看過開門記錄,但未說明開門人和交代人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你這是故意把我寫進去。」
「你自己說的每句話,我都照實記錄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寫我沒拿過白糖?」
「你可以在事實說明里寫。」
「我現在就說,我沒拿。」
「你是否授權親屬領取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是否知道趙家親屬收到白糖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是否在運輸當晚到過後院?」
趙有財的回答停了片刻。
「我不記得。」
蘇見青把這句也寫下。
「你說不知道和不記得,我都會分別記錄。」
趙有財臉上發緊。
馬保國從前院走過來。
「我在查物資交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負責申請,誰負責付款,誰負責運輸,誰負責倉庫,就說明哪一段。」
「灰帽子男人可以解釋運輸途中接觸物資。」
「但不能解釋誰提交申請、誰確認數量、誰安排後院存放。」
馬保國道:「你沒有證據證明是我安排的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這麼寫。」
蘇見青將路線圖折好。
「目前只確認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供銷社出庫時數量完整。」
「第二,運輸車在進入大隊前後,部分物資被灰帽子男人接觸。」
「第三,物資沒有全部進入大隊倉庫,後院曾經發生搬運。」
「至於是誰安排、誰分貨,由後續材料確認。」
明帳錄在路線圖和開門記錄旁浮出紅字。
【運輸路線關聯:供銷社出庫至大隊後院。】
【後院交接異常:灰帽子男人接觸部分物資,後院存在搬運痕跡。】
【責任分段:車夫確認路線,親屬確認接收,倉庫經手人需說明開門情況。】
【未知信息:灰帽子男人身份、馬保國是否直接指示、趙有財是否知悉全部分貨。】
蘇見青合上記錄冊。
「明天請周家親屬到大隊。」
趙有財皺眉。
「這和周家有什麼關係?」
「她是退貨人,也是實際接收人。」
「她只要說清楚誰把東西送到家裡,就能把後院交接和私人收貨連起來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她未必看清送貨人。」
「看不清臉,可以說明時間、數量和送貨人的原話。」
蘇見青拿起裝有麻繩的材料袋。
「證言不夠,就和批次、退貨記錄、運輸路線一起核對。」
「少一項,就繼續查。」
她轉身向大隊院走去。
周家親屬明天必須說明,收到的棉布和白糖是從哪裡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