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我收到的東西,我已經退回去了。」
周家親屬站在大隊屋裡,把一匹棉布和十斤白糖的退貨憑證放到桌上。
「既然已經退回,為什麼還要叫我來?」
蘇見青沒有先看憑證,而是讓陳露把門窗旁的幾個人都記下。
「今天只問四件事。」
「什麼時候收到,收到多少,誰送來的,為什麼退貨。」
「你知道的寫知道,不知道的寫不知道。」
周家親屬看向馬保國。
「我能不能先回去?」
「把這四件事說清楚,就能回去。」
蘇見青將一張事實說明推到她面前。
「你不是採購申請人,也不是運輸經手人。」
「但物資進過你家,你是實際接收人,也是退貨辦理人。」
「這兩段要分開寫。」
周家親屬拿起筆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「我只是幫忙收東西。」
「那就寫你怎麼幫的。」
「誰把東西送到你家?」
「一個戴灰帽子的男人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公社通知查物資前兩天的晚上。」
「具體是什麼時候?」
「天剛黑。」
「那天家裡誰在?」
「我和我婆婆。」
「送貨人從哪裡來?」
「從後院那邊過來的。」
「他一個人嗎?」
「他先來的時候是一個人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有人在外面接應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「接應」兩個字記下來。
「你看清接應的人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聽見他們說了什麼?」
周家親屬低頭捏著筆桿。
「他說,東西先收著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說過幾天會有人來拿。」
「是誰來拿?」
「沒說。」
「物資是什麼?」
「一匹棉布,還有一袋白糖。」
「白糖多少?」
「送貨人說十斤。」
「你收到時有沒有稱量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白糖袋口是什麼狀態?」
「縫著的。」
「有沒有拆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後來是誰拆的?」
「退貨時,供銷社的人拆開稱的。」
沈秀蘭在旁邊翻開稱量記錄。
「登記十斤,實際九斤二兩。」
周家親屬立刻說道:「我收到時就是這樣。」
「你可以寫。」
蘇見青將說明紙移到她面前。
「寫『收到時未稱量,退貨時實際稱重九斤二兩』。」
「不要寫成你確定收到時就是九斤二兩。」
周家親屬低下頭,將這句話寫了下來。
蘇見青繼續問:「棉布收到時是什麼狀態?」
「一整匹。」
「外面有沒有麻布和捆繩?」
「有。」
「現在為什麼只剩一根麻繩?」
「送貨的人拿走了外面的麻布。」
「什麼時候拿走的?」
「他說麻布沒用,放在我家占地方。」
「誰拿走的?」
「還是送貨的人。」
「他有沒有拿走其他東西?」
周家親屬的筆尖停在紙上。
「還有一張紙。」
「什麼紙?」
「我沒看清。」
「紙上有沒有字?」
「有。」
「送貨人讓你看了嗎?」
「他說是交代退貨的。」
「後來紙去哪了?」
「他拿走了。」
「你為什麼沒有留下?」
「我以為只是送貨單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著追問紙條,先讓她把送貨人說過的話寫清楚。
「他有沒有說過,退貨時要用誰的名字?」
周家親屬捏緊筆桿。
「說過。」
「誰的名字?」
「沈知微。」
屋裡傳出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。
周家親屬趕緊解釋:「他說寫知青點的人,供銷社才肯收。」
「後來為什麼寫成沈知微?」
「他直接說了這個名字。」
「你認識沈知微嗎?」
「見過。」
「她買過這批棉布和白糖嗎?」
「我沒見過。」
「她付過錢嗎?」
「沒見過。」
「她有沒有讓你代辦退貨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向陳露。
「這幾項都寫進去。」
「周家親屬未見過沈知微付款、領取和授權退貨。」
「個人收據上的原購買人姓名,來自送貨人口述。」
陳露照實記錄。
馬保國在旁邊開口:「她只是聽錯了,不能拿一句話定誰的責任。」
「我沒有用她一句話定責任。」
蘇見青把收據和事實說明分開擺放。
「她的說明只能證明她聽見了什麼、收到過什麼。」
「採購申請、付款登記、運輸交接和倉庫開門記錄,還要分別核對。」
「你既然知道,為什麼還要把她叫來?」
「因為她是實際接收人。」
「她已經退貨了。」
「退貨只能證明東西現在離開她家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家親屬。
「不能抹掉東西什麼時候進她家,也不能抹掉是誰讓她用別人的名字辦理退貨。」
周家親屬急忙說道:「我沒有想害蘇隊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就是怕東西留在家裡出事。」
「所以公社一通知查,你就去退貨?」
「是。」
「誰告訴你去退?」
「送貨的人留下話,說查起來就退。」
「他有沒有說,退貨以後這件事就算完了?」
周家親屬猶豫片刻。
「他說,寫沈知微的名字,就不會牽扯到大隊。」
馬保國猛地抬頭。
「你胡說!」
周家親屬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我聽見的就是這句話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戴灰帽子的男人。」
「他提過我的名字?」
蘇見青問。
「他說的是沈知微。」
「有沒有提到蘇見青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按你聽見的寫。」
蘇見青示意陳露繼續。
「送貨人要求退貨時使用沈知微姓名,未提蘇見青姓名。」
這句話落在紙上,馬保國立刻說道:「這張說明不能算證據。」
「目前只是接收人的事實說明。」
「她說的都是聽來的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把送貨人的話寫成確定事實。」
蘇見青拿起紙條大小的空白登記頁。
「但她親手辦理過退貨,收據也已經留在供銷社。」
「誰要否認她的說法,就拿出相反的付款、領取和授權記錄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真正的問題是灰帽子男人。」
「他從運輸車接觸過棉布,也可能把白糖送進私人家裡。」
「那就去查他。」
「為什麼還要問周家?」
「因為灰帽子男人沒有留下姓名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家親屬。
「你能確認收到什麼,什麼時候收到,退貨時用的什麼名字。」
「這些只有你能說明。」
「你要是說不清,就按不清記錄。」
「不能因為找不到送貨人,就把接收人的部分刪掉。」
周家親屬點了點頭。
她在事實說明最後補寫:
「本人收到棉布一匹、白糖一袋,未見蘇見青購買或付款。退貨時使用沈知微姓名,是送貨人要求。本人不知道送貨人的真實姓名,也不知道物資採購申請人是誰。」
寫完,她按下手印。
蘇見青看了一遍,沒有讓她修改。
「這份說明只保留原件。」
「陳露,抄兩份副本。」
「一份交公社,一份由群眾代表保管。」
周家親屬抬起頭。
「那我還要承擔什麼?」
「你不是採購申請人,就不承擔申請人的責任。」
「你沒有參與運輸,就不承擔運輸經手人的責任。」
「但你實際接收過物資,配合使用他人姓名辦理退貨,這兩段事實不能消失。」
「如果你只是不知情收貨,就寫不知情。」
「如果你知道不是個人購買,卻仍然按要求退貨,也要寫清楚。」
周家親屬低聲道:「我當時怕惹麻煩。」
「怕惹麻煩,不能替你改寫事實。」
「但你主動退回物資,說明你沒有繼續占著。」
「退貨可以作為後續核查的一項事實。」
蘇見青把退貨憑證遞給她看。
「不能直接當成免責憑證。」
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周幹事帶著公社記錄員進來,身後還跟著供銷社劉經手和趙有財。
「人都在?」
周幹事掃了一眼桌面。
「剛才的說明寫完了嗎?」
蘇見青將周家親屬的事實說明遞過去。
「她確認收到棉布一匹、白糖一袋,退貨時使用沈知微姓名,送貨人是戴灰帽子的男人。」
「她沒有見過我付款、領取或授權。」
周幹事翻看說明。
「原購買人為什麼寫沈知微?」
「送貨人要求。」
「送貨人有沒有留下字據?」
周家親屬搖頭。
「紙條被他拿走了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沒有字據,不能證明是他要求的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家親屬。
「你還記得紙條上寫了什麼嗎?」
「我沒看清。」
「但你說送貨人讓你用沈知微的名字。」
「是。」
「這兩件事分別記錄。」
周幹事點頭。
「接收事實和送貨人口述分開。」
蘇見青將退貨收據放到桌面中央。
「收據上的個人姓名不能替代集體採購憑證。」
「採購申請、付款、出庫、運輸、接收和退貨,必須分別說明。」
「誰經手哪一段,誰寫哪一段。」
馬保國沉著聲音說道:「這件事不能讓周家親屬一個人頂下來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讓她一個人頂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她只說明接收和退貨。」
「申請人、付款經手人、倉庫保管人、運輸接收人和供銷社退貨經手人,都要各寫自己的部分。」
「任何人不能用一句『東西已經退回』,把其他人的責任一併抹掉。」
周幹事合上記錄冊。
「從現在起,相關人員分別寫事實說明。」
「周家親屬寫接收和退貨。」
「趙有財寫運輸後院、開倉和親屬領取。」
「王春妮寫分裝登記和用途變更。」
「馬保國寫採購申請、付款和數量補寫。」
「劉經手寫出庫、退貨和個人收據。」
趙有財的手停在桌邊。
「為什麼把我也列進去?」
「你負責倉庫,開門記錄上有『隊長交代』。」
「這和周家收貨有什麼關係?」
周家親屬低著頭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「趙有財知道我家收了白糖。」
趙有財猛地轉身。
「你別亂說!」
周幹事抬手。
「這句話記下來。」
周家親屬急忙補充:「他知道我家收過,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全部。」
「照原話寫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兩句話分開記錄。
「周家親屬確認趙有財知道其家中收過白糖,但未確認趙有財是否參與全部分配。」
明帳錄在退貨收據、事實說明和開倉記錄旁浮出紅字。
【退貨不能結案:實際接收、代辦退貨和虛假歸屬仍需分別核查。】
【替罪口徑:使用沈知微姓名辦理退貨。】
【責任分段:周家親屬確認接收,趙有財涉及倉庫與親屬知情,其他責任待核。】
【關係變量:趙有財知悉周家收貨的說法被補入材料。】
蘇見青封好周家親屬的說明。
「這份原件交公社。」
「退貨收據、紙條線索和接收說明單獨編號。」
「物資已經退回,不代表帳已經結束。」
周幹事點頭。
「明天開始,所有相關人員分別到場。」
馬保國握住菸袋,沒有再說話。
趙有財盯著周家親屬,像是想從她嘴裡再挖出什麼。
蘇見青將那張寫著「沈知微」的收據收進材料袋。
退回的一匹棉布和十斤白糖,終於把周家這條線接上了大隊後院。
可紙條上的名字還沒有找到來源,趙有財是否參與後院分貨,也只多了一份親屬證言。
公社的調查,才剛剛進入逐人對照的階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