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豬圈在大隊最北邊,挨著一片荒地。
門板歪向一邊,門栓上纏著半截舊麻繩。蘇見青推開門,腳下踩過一層干硬的豬糞,牆角還堆著發霉的草料。
王春妮跟在後面,捂著鼻子說道:「查物資查到豬圈來了?」
「馬保國去供銷社問豬苗,說明大隊準備拿錢養豬。」
蘇見青低頭看著地上的草料。
「既然要花集體的錢,就先把過去的帳翻出來。」
「養幾頭豬也值得翻帳?」
「過去養過幾頭?」
王春妮被問住了。
蘇見青走到牆邊,伸手摸了摸木槽。槽底裂了一條縫,裡面積著黑色污水,邊上還留著幾塊結硬的飼料。
「豬苗從哪裡買的?」
王春妮說道:「有時候從鄰村買,有時候從社員家借。」
「誰定價?」
「幹部商量。」
「誰接收?」
「趕車的人。」
「誰餵養?」
「安排社員輪班。」
「誰記帳?」
王春妮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以前沒有單獨記。」
「賣豬的錢進了哪裡?」
「交大隊。」
「交給誰?」
王春妮沒有答。
蘇見青回頭看她。
「你說不清,說明這豬圈不是沒養過豬,是養過,卻沒有留下能對上的記錄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鄉里養豬本來就不是做買賣,哪能像你這樣,什麼都要寫。」
「豬苗花了錢,飼料用了糧食,餵豬的人出了工。」
蘇見青指著牆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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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賣出去以後,錢若是沒有進帳,誰能證明它屬於集體?」
「大家都知道。」
「知道不是帳。」
王春妮扯了扯衣袖。
「那你倒是說說,怎麼養?」
蘇見青沒有接她的話,先讓陳露去找舊帳冊。
陳露很快從大隊倉房抱出一摞發潮的本子。
最上面一本沒有封皮,紙頁粘在一起。她用木片慢慢分開,露出幾行歪斜的字。
「去年春天,買小豬兩頭。」
「飼料支出,三袋。」
「秋後賣豬,收入沒有填。」
陳露翻到下一頁。
「還有一頭豬,記著『病損』。」
「沒有病因,也沒有處理記錄。」
蘇見青接過帳本。
「賣給誰了?」
「沒寫。」
「豬什麼時候賣的?」
「沒寫。」
「錢是誰收的?」
「沒寫。」
她又翻了幾頁。
一本帳里寫著買豬三頭,下一本卻只寫著養成兩頭。另一頁記著飼料領用六袋,後面的剩餘欄被整頁撕掉。
趙四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終於走了進來。
「那頭病豬不是病死的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你知道?」
「那年我去看過。」
趙四順指著帳本。
「豬腿上有傷,養不住了。後來有人說賣給了屠戶,賣價比正常豬低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趙有財。」
「有沒有稱重記錄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收錢憑據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那這頭豬最後算病損,還是算出售?」
趙四順搖頭。
「當時沒人問。」
蘇見青將這一頁折了個角。
「從現在起,舊帳里每一筆都分成四種狀態。」
「有憑據的,按憑據記。」
「有人證但沒有憑據的,列為待核。」
「只有口頭說法的,標明無記錄。」
「完全查不到的,單獨列缺口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還真打算把幾年前的豬都找回來?」
「找不回豬,就把帳上的缺口找出來。」
她讓陳露把舊帳中的豬苗、飼料、賣豬收入和病損記錄抄出來。
「過去的帳不全,不能直接拿來當新項目的依據。」
「但它能讓大家看見,為什麼以前養豬總是虧。」
院外有人聽見動靜,陸續走了進來。
何向東擠過門口,問道:「隊長,供銷社那邊的豬苗報價要不要拿來?」
「拿。」
何向東把三張紙遞給她。
「劉經手讓人送來的。一張是縣畜牧站的,一張是鄰近公社養殖戶的,還有一張是馬隊長親戚家的。」
蘇見青掃了一遍。
「價格差多少?」
「親戚家的高一些。」
「豬苗情況寫清了嗎?」
「只有數量和單價。」
「沒有品種、體重和防疫記錄。」
「對方說熟人之間不用寫這麼細。」
蘇見青把三張報價攤在木槽蓋板上。
「這就是第一道漏洞。」
王春妮譏諷道:「買幾頭小豬,還要查品種和防疫?鄉下人養豬,誰家不是看著精神就買。」
趙四順蹲下身,撿起一根乾草。
「看著精神不夠。」
「豬苗要看牙口、腿腳、肚腹和糞便。」
「有沒有做過防疫,也要問清楚。」
王春妮笑了一聲。
「趙四順,你什麼時候懂這些了?」
「我家養過。」
「養過幾頭,就敢教別人?」
趙四順沒有爭辯,只看向蘇見青。
「豬苗若是帶病,買回來再便宜也養不住。」
蘇見青將趙四順的話寫在紙上。
「技術判斷也要進記錄。」
「以後誰負責看豬苗,誰負責配料,誰負責防疫,都要寫名字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那你準備讓誰養?」
「先找願意參加的人。」
「你不會真想把大隊的錢拿來試驗吧?」
「不是拿大隊的錢賭。」
蘇見青轉身面對院裡的人。
「是先把投入、周期和最壞結果寫明,再決定做不做。」
她拿起一塊木板,用粉筆寫下幾行字。
豬苗,單獨採購。
飼料,單獨領用。
豬舍,先修一處。
餵養,分人負責。
賣出,現場稱重。
收入,先補投入。
「養豬不是幹部親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。」
蘇見青一項項說道。
「也不是誰有空誰來幫忙,最後把工分算成一筆糊塗帳。」
「願意參加的人,先報姓名和能做的活。」
何向東第一個開口。
「我能挑水、清圈,也能趕車送貨。」
沈秀蘭說道:「我可以管飼料和庫存。」
陳露翻開紙頁。
「我來算帳,登記豬苗、飼料和出售憑據。」
趙四順說道:「我能看豬苗,配料,教大家防疫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還缺夜間值守。」
一個站在門外的老社員抬手。
「我家離豬圈近,晚上能過來看看。」
「叫什麼?」
「劉慶山。」
「記上。」
王春妮看著幾人,很快說道:「你們這是知青點自己湊人,和大隊有什麼關係?」
「項目若動用大隊投入,就要經過大隊和公社審批。」
「若沒有審批呢?」
「就不採購。」
蘇見青把三張報價紙重新疊好。
「但在審批之前,我們可以把方案寫出來。」
馬保國這時走進豬圈,視線落到那幾行名字上。
「你們打算養多少?」
「先核算。」
「養豬少了,根本掙不了錢。」
「掙不掙錢,要看投入和風險。」
「我問過供銷社,養得多,賣得多,當然掙得多。」
「若豬苗貴、飼料缺、豬生病,養得越多,虧得也越快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大隊不缺人,也不缺豬圈,何必小打小鬧?」
蘇見青把舊帳本遞給他。
「那你先解釋這頭豬。」
「去年春天買入,秋後出售,卻沒有賣價、買方和收款記錄。」
「還有這三袋飼料,領用寫了,餘量被撕掉。」
「再看這一頭病損豬,帳上說病死,趙四順卻見過它被賣給屠戶。」
馬保國接過帳本,翻了幾下。
「舊帳是誰記的,我怎麼知道?」
「你是大隊負責人。」
「當時管帳的人已經換了。」
「所以現在更要把新帳分清。」
蘇見青抽回帳本。
「過去的帳不能對上,就不能直接擴大養殖。」
「先做小規模試點。」
馬保國不答應,也不反對,只盯著那三張豬苗報價。
「八頭豬能算什麼副業?」
「八頭夠不夠,要看方案。」
「養十幾頭,三十頭,才有收入。」
「沒有預算,沒有防疫,沒有銷售渠道,先養三十頭,是把風險推給集體。」
王春妮接話:「她根本不懂生產,只會翻舊帳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她。
「你說我不懂生產,那就請你把過去豬苗的來源、飼料用量、出售價格和收入去向寫出來。」
王春妮的臉一下僵住。
「我又沒養過。」
「你既然不懂,就別替沒有記錄的帳說沒問題。」
院裡有人低聲笑了出來。
馬保國的手指敲在舊帳本上。
「你想怎麼試?」
「先做一份方案。」
蘇見青收起三張報價。
「豬苗數量、投入上限、飼料來源、銷售去處、人工工分、疾病處理和虧損承擔,都寫在同一張紙上。」
「先審批,再採購。」
「先登記,再接收。」
「先核算,再擴大。」
她轉身看向趙四順。
「明天跟我去看三處豬苗來源。」
「把品種、體重、防疫、運輸和死亡賠付問清楚。」
趙四順點頭。
陳露問:「隊長,舊豬圈要不要先修?」
「只清理一處。」
「修繕用料也單獨記。」
沈秀蘭接道:「飼料要不要先買?」
「先不買。」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沒有方案和審批,任何人不得從慰問物資、知青口糧或大隊糧倉挪東西養豬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防得倒嚴。」
「舊帳已經說明,最容易丟的不是豬,是沒人對得上的那一段。」
明帳錄在舊養豬帳冊上浮出三處紅痕。
【豬苗數量與出欄數量不符。】
【飼料領用與增重記錄不符。】
【副業收入未進入集體帳。】
緊接著,新的提示出現在她眼前。
【可推演:小規模養殖方案。】
蘇見青合上舊帳。
「把舊豬圈清出來。」
「從今天起,過去那種只記『買了、養了、賣了』的帳,不能再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