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見青帶著趙四順、何向東和陳露,去了公社外的牲口交易場。
昨晚那三張報價紙已經被她夾進材料袋,紙上只有數量和單價,連豬苗的品種、月齡和防疫情況都沒有寫。
馬保國的親戚趙福貴早早等在場邊,身後拴著幾頭小豬。
「蘇隊長,養豬不是查糧食,哪來這麼多規矩?」
趙福貴拍了拍身旁的豬圈門。
「豬苗精神頭足,買回去餵就是了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話,先讓陳露把三張報價紙攤在木板上。
「今天只比四樣。」
「品種,體重,防疫,價格。」
趙福貴臉上的笑收了些。
「都是豬,差不多就行。」
趙四順蹲在豬圈旁,伸手摸了摸一頭黑豬的後腿。
「小豬不是木頭,差一斤兩斤,養到出欄時就不是一回事。」
他掰開豬嘴看了看,又按住豬耳根和後頸。
「這頭牙口已經換過一部分,月齡不小。」
趙福貴趕緊擋在前面。
「你看個豬,還要看牙?」
「當然要看。」
趙四順將那頭豬往旁邊趕了趕。
「牙口、腿腳、肚腹和糞便,都能看出豬苗狀態。」
「你說是優良豬苗,先把防疫記錄拿出來。」
趙福貴說道:「鄉里鄉親買豬,誰家留那種東西?」
「沒有記錄,就寫沒有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在報價單旁邊補上備註。
趙福貴伸手就要攔。
「你們這是什麼意思?還沒買就把我家的豬寫得像病豬一樣。」
「沒有防疫記錄,不等於一定有病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但沒有記錄,就不能按做過防疫的豬苗報價。」
趙福貴被堵得臉上發熱。
縣畜牧站的工作人員走過來,手裡夾著一份登記冊。
「這三家豬苗都要看?」
「對。」
「麻煩您按品種、月齡、體重和防疫情況,幫我們核一下。」
工作人員先看縣畜牧站的豬苗。
「這批是本地雜交,月齡合適,已經做過基礎防疫。」
他又查看鄰近公社那批。
「這批來源是社員自養,防疫記錄不全,但飼養狀態可以,價格比縣站低。」
最後,他走到趙福貴帶來的豬圈旁。
其中一頭小豬趴在角落裡,另兩頭不停拱門。
工作人員掀開豬耳朵看了看,又摸了摸豬背。
「這兩頭不是最佳育肥階段。」
趙福貴立刻說道:「都是剛斷奶的豬,怎麼不是?」
「剛斷奶和適合育肥不是一回事。」
工作人員指著那兩頭豬。
「這兩頭月齡偏大,前期飼料沒有跟上,體重卻已經接近同批豬苗的上限。」
「買回去以後,要先補一段時間體力,才能進入正常育肥。」
蘇見青問:「大概要多餵多久?」
「按現在的狀態,至少多花一個月飼料。」
趙福貴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「這都是估計。」
「養豬當然不能把每件事都說死。」
工作人員把登記冊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但豬苗狀態擺在這裡。」
「你們若按優良豬苗的價錢買,就得自己承擔這段差距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記下。
「趙家豬苗,兩頭超過最佳育肥階段,防疫記錄缺失,價格高於另外兩家。」
「不是高一點。」
何向東拿起報價紙。
「同樣數量,趙家報價比縣畜牧站高出近兩成。」
趙福貴說道:「縣畜牧站的豬苗便宜,是因為他們有補貼。」
「補貼屬於誰?」
蘇見青問。
「縣裡的。」
「那就把補貼依據寫出來。」
趙福貴張了張嘴。
「這不是買賣雙方都知道的事嗎?」
「既然知道,就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把三張報價紙重新排好。
「縣站豬苗,有來源、有防疫記錄。」
「鄰近公社豬苗,防疫記錄不完整,但實際狀態和價格可以繼續核。」
「趙家豬苗,價格最高,防疫記錄沒有,兩頭月齡偏大。」
「現在請你說明,為什麼要按最高價買這一批。」
趙福貴說道:「我家的豬壯。」
趙四順走到一頭黑豬旁邊,指了指它的後腿。
「這頭左後腿有舊傷。」
「你胡說!」
趙福貴伸手去推他。
何向東擋在兩人之間。
「別動手。」
趙四順沒有退,指著那頭豬說道:「它站立時左後腿不敢完全著地,走兩步就換重心。」
「這種傷不是剛碰上的。」
縣畜牧站工作人員蹲下查看,隨後點頭。
「確實有舊傷。」
「賣方必須在交接單上寫清。」
趙福貴說道:「運輸途中磕碰,誰能保證?」
「所以要寫實際狀態。」
蘇見青拿出交接表。
「舊傷、體重差異、防疫情況、運輸費用和死亡賠付,都要寫在同一張表上。」
趙福貴冷笑。
「豬還沒買,就先說死不死,你們是不是存心不想買?」
「正因為沒買,才要先把風險說清。」
「養豬哪有不死豬的?」
「所以才要寫誰承擔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過去。
「如果豬苗在運輸途中受傷,由誰負責?」
「如果買回三天內出現病症,由誰負責?」
「如果查出沒有做過防疫,補防疫的費用由誰承擔?」
趙福貴接過筆,卻沒有落下。
馬保國從牲口場另一頭走過來。
「見青,買幾頭豬苗,別弄得像審犯人一樣。」
蘇見青回頭。
「馬隊長也來了。」
「我來看看進度。」
馬保國掃了一眼三家報價。
「福貴家養豬多年,成活率有保證。」
「成活率記錄呢?」
「鄉親們都知道。」
「過去大隊買過的豬苗,成活了幾頭?」
「那是以前的帳。」
「舊帳沒有記錄,所以這次不能只靠口頭保證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這樣問,誰還願意給大隊供豬?」
「能把來源、品種、體重和防疫寫清的,就願意。」
蘇見青將縣畜牧站的報價單抬起來。
「縣站願意寫。」
「鄰近公社也願意補充說明。」
「只有趙家這份報價,既想要高價,又不願意寫清豬苗情況。」
趙福貴說道:「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買我家的?」
「只要條件公平,哪家都可以比較。」
「你信外人,不信自家親戚?」
「我不按親疏買豬。」
這句話讓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蘇見青指著木板上的報價。
「價格、狀態、記錄,全部擺在這裡。」
「誰的豬苗更合適,大家看得見。」
「如果最後還是選你家的,採購理由也要寫清楚。」
趙福貴不再吭聲。
馬保國拿起縣畜牧站的報價單。
「縣站這批豬苗數量不夠。」
工作人員說道:「目前能先提供八頭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八頭?」
「對,體重和月齡都接近,防疫記錄齊全。」
趙福貴立刻說道:「八頭豬能做什麼?你們大隊要養,就該一次買三十頭。」
馬保國接過話。
「副業要做出收入,規模太小不成氣候。」
蘇見青看著趙福貴。
「你剛才還說幾頭豬不用算太細。」
「現在又說三十頭才能掙錢。」
「到底是想讓大隊養豬,還是想讓大隊先買你家的豬?」
趙福貴的臉一下漲紅。
「你別血口噴人!」
「我只問報價。」
蘇見青把三張紙收進材料袋。
「今天不採購。」
馬保國的臉色變了。
「豬苗都看完了,為什麼不買?」
「因為三家報價沒有統一條件。」
「縣站的豬苗有防疫記錄,趙家的沒有。」
「鄰近公社的豬苗體重還沒覆核。」
「直接定價,就是拿集體的錢憑熟人關係下注。」
「你連豬都沒養過,憑什麼說是下注?」
王春妮不知什麼時候也趕到了,站在馬保國身後。
「養豬靠的是經驗,不是紙筆。」
趙四順看她。
「經驗能看出豬腿有舊傷,也能看出豬苗月齡。」
「可經驗不能替代交接記錄。」
蘇見青接過話。
「真正懂生產的人,不怕把條件寫清。」
「怕寫清的,才會一直說鄉里鄉親不用計較。」
趙福貴狠狠瞪了趙四順一眼。
「你一個給人看豬圈的,也敢在這裡說話?」
趙四順抬頭。
「我看豬圈,至少知道一頭豬該怎麼餵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表遞給他。
「趙四順,把三家豬苗的實際狀態寫進技術意見。」
「只寫你看見和判斷到的。」
趙四順接過筆,在紙上寫下:
「縣畜牧站豬苗,品種和防疫記錄較完整,適合進入小規模試點。」
「鄰近公社豬苗,狀態需復稱,防疫記錄待補。」
「趙家豬苗,兩頭月齡偏大,一頭左後腿有舊傷,未提供防疫記錄,報價高於另兩家。」
他寫完後按下手印。
趙福貴看著那張紙,臉上再沒有笑意。
縣畜牧站工作人員又補了一句:
「趙家這兩頭若按原價買回去,後面至少要多花一個月飼料。」
蘇見青將這句話記入備註。
明帳錄在三張報價紙上浮出紅字。
【豬苗價格異常:趙家報價高於其他來源近兩成。】
【質量異常:兩頭豬超過最佳育肥階段。】
【記錄缺失:趙家豬苗沒有防疫記錄。】
【風險提示:若按原價接收,飼料投入將被動增加,死亡賠付無法確認。】
系統沒有直接判斷趙福貴是否故意抬價,也沒有顯示三批豬苗最終能否順利出欄。
它只把價格、狀態和缺失的記錄標了出來。
蘇見青合上材料袋。
「明天把三家報價、技術意見和採購條件一起交公社。」
「沒有統一條件,不接豬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那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等方案定下來。」
「八頭豬夠你折騰多久?」
「先把八頭養明白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連豬苗都不敢按實際狀態接收,就先談三十頭,誰來替集體承擔虧損?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轉身對何向東說道:「回去先把豬舍清理出來,只清一處。」
「趙四順,列出豬苗接收時必須檢查的項目。」
「陳露,把三家報價和技術意見抄成三份。」
「沈秀蘭負責準備飼料領用表,但沒有審批,誰也不能先拿糧倉里的東西。」
幾人應聲分頭行動。
蘇見青走出牲口場時,趙福貴還站在原地。
那三張報價紙已經被她封進材料袋,趙家親屬的高價豬苗,沒能憑一句「熟人可靠」進入大隊帳目。
可她心裡清楚,豬苗只是第一關。
真正難查的,是後面的飼料、人工和銷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