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豬圈已經清出來了，地上的干糞被鏟到牆外，木槽也用水衝過一遍，只是牆角那股發霉的草味還沒散。
蘇見青站在門口看了一圈，轉頭對陳露說：「把這裡的舊帳和新方案放到一塊。」
陳露抱著帳本進來，攤在破桌上。前幾頁寫著買豬，後幾頁寫著餵草，賣出去那一欄卻空著，連收錢的人都沒留下名字。
趙四順蹲在桌邊，翻到一頁發黃的紙，指著上面一行字說：「這頭豬不是養沒的，是帳先斷了。」
蘇見青點頭：「所以這回先寫帳，再進豬。」
院裡的人陸續聚了過來。何向東拎著一根新削的木棍，沈秀蘭抱著一摞空白領用條，劉慶山也來了，手裡還沾著掃豬圈時蹭上的灰。
馬保國最後一個到。他一進門就看見黑板上寫著八個字：豬苗，飼料，人工，出售。
「你這是開會，還是算小買賣？」他問。
「算清楚，才知道是不是小買賣。」蘇見青拿起粉筆，在下面補了一行，「先試八頭。」
馬保國皺眉：「八頭夠誰看的？人手、豬舍、飼料都攤不開。」
「夠不夠，不看嘴上說，看舊帳。」
蘇見青把那本舊帳推到他面前。
「去年春天買了小豬，帳上只寫了買入，沒有賣給誰。後面三袋飼料去了哪裡，也沒寫。秋後那頭病豬算成了病損，錢卻沒進帳。」
她抬眼看著馬保國。
「這樣的帳，養八頭和養三十頭，最後都一樣亂。區別只在於，八頭虧得少，三十頭虧得多。」
馬保國把帳本往回一推：「以前沒有你這種記法。」
「以前就是因為沒有記法，才把豬圈養成了窟窿。」蘇見青不接他的火氣，只把黑板擦了一遍，重新寫下幾條規矩。
豬苗單獨採購。
飼料單獨領用。
藥品單獨記帳。
豬舍先修一處。
每頭豬單獨編號。
出售時現場稱重。
「八頭豬，先分成兩個豬舍。」她一邊寫一邊說，「一邊四頭，先試一個月。誰餵、誰配、誰記，都寫明名字。」
陳露接過話頭：「我負責總帳。每頭豬從進場開始，就記編號、來源、體重、餵料和病症。」
「何向東負責挑水、清圈和出欄運輸。」蘇見青繼續說。
「沈秀蘭管飼料領用和剩餘。」
「趙四順管配料、防疫和看豬苗。」
「劉慶山夜裡來盯一趟，防有人半夜摸進來。」
劉慶山點頭：「我住得近，來回方便。」
王春妮站在門邊，撇了撇嘴：「說得好聽，最後還不是大家一起干。你把活拆這麼細，像是在防自己人。」
「是防帳亂。」蘇見青看向她，「誰都可以幫忙，但幫忙不等於不用記。」
馬保國敲了敲桌沿：「你連人工都要算進去，最後還剩什麼？」
「剩不剩，算完才知道。」蘇見青將一張空白紙鋪開，「不算人工，看著像賺，實際上是把人白使了。到頭來，技術的、夜裡的、跑腿的，全成了無名工。」
趙四順聽到這話，抬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：「配料和看豬病，我來寫。只要照著豬的反應來，飼料能省一點，病也能少一點。」
「你別把豬想得太簡單。」馬保國說，「豬要是那麼好養，還用得著你這套。」
趙四順抬頭：「正因為不好養，才更得先看清。」
他拿過粉筆，在黑板旁邊寫了幾樣要看的東西：牙口、腿腳、肚子、糞便、精神頭。
「這幾樣看明白了，豬苗值不值，心裡就有數。」他說。
王春妮聽得不耐煩：「看豬還能看出一堆名堂來。」
「你不信，就別碰豬苗。」趙四順說得很平，「真出了病，你也別拿『差不多』三個字來擋。」
屋裡靜了片刻。
蘇見青把黑板上的字一條條讀給眾人聽：「先買八頭，分兩處養。一個月內，連續兩周長得不對，或者死了一頭，或者飼料少得不對，就停下重查。要是連這點都過不去，後面也別談擴欄。」
馬保國聽完，臉色更沉了些。
「你這是給自己留退路。」
「是給集體留退路。」蘇見青說，「帳要是沒算明白，誰都別想把虧空往後推。」
她說完，把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你們看，這裡寫著賣豬，卻沒寫賣給誰。還有這頁，飼料領了六袋，後面整頁被撕了。以前的洞填不平，新項目就只能先小後大。」
陳露把那幾處空白抄進記錄里：「缺口要單列，不能直接拿新豬補舊洞。」
「對。」蘇見青點頭，「舊帳是舊帳，新帳是新帳。舊帳沒對上，誰也別急著把錢和糧往裡砸。」
門外又來了一人，是公社畜牧站的工作人員，手裡拿著一份補來的豬苗說明。
「你們要的八頭，縣站那邊能先勻出來。」他把紙放到桌上，「月齡差不多，基礎防疫也做過了。」
馬保國立刻追問：「能不能再多勻幾頭？」
工作人員搖頭：「眼下就這八頭，別處還缺。」
蘇見青看了那份說明，抬頭說：「正好。」
「正好什麼？」馬保國問。
「正好先試。」蘇見青把紙遞給陳露，「把豬苗來源、體重、防疫和運輸時間都抄上。明天去接豬，今天先把豬舍和領用表準備好。」
王春妮冷笑一聲：「八頭豬，擺這麼大陣仗。」
「不是陣仗，是規矩。」蘇見青看著她，「等豬進了圈，誰說了算，就看誰的記錄全。」
明帳錄在黑板旁邊慢慢浮出幾行紅字。
【試點方案：八頭豬，兩處豬舍，一個月觀察。】
【成本拆分：豬苗、飼料、藥品、人工、運輸分開記。】
【止損條件：連續兩周增重低於標準，或死亡、損耗超線，立即停養查帳。】
【責任分配：技術、勞力、夜值、總帳全部留名。】
系統沒有替她把路走完，只把最該盯住的幾處標了出來。
蘇見青把黑板擦旁邊的粉筆放下。
「明天先接八頭。」
她看向趙四順。
「接回來之前，先把編號牌做好。」
又看向沈秀蘭。
「飼料袋分開，誰領了多少，寫在當天。」
最後，她把目光落在馬保國身上。
「這回不看誰嘴硬，看誰能把八頭豬養到出欄。」
馬保國沒有應聲，只盯著那份豬苗說明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屋裡那股舊草料的味道還沒散，黑板上的八個字已經換成了新的安排。
八頭豬，先養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