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運豬的牛車就停在大隊後門。
車上蓋著一層舊苫布,裡面傳出豬蹄刨木板的聲響。趙有財帶著兩個人趕過來,剛要掀開苫布,蘇見青先抬手攔住了他。
「先別進圈。」
趙有財皺眉:「豬都送到了,還要等什麼?」
「等交接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桌子搬到後院,又讓沈秀蘭取來空白記錄表。
「先核數量,再核豬苗狀態,最後簽接收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馬隊長交代過,豬直接入圈,別耽誤時間。」
「馬隊長交代的是養豬,不是省略交接。」
她指向車上的苫布。
「八頭豬,八個編號,八份記錄。少一項,誰也不能把豬趕進圈。」
何向東將車輪旁的木板墊穩,趙四順上前掀開苫布。
八頭豬苗擠在車廂里,身上沾著草屑。兩頭黑豬不停拱著木欄,另外幾頭縮在角落裡,肚腹隨著呼吸起伏。
趙有財招呼人去抓豬。
蘇見青再次開口:「先稱重。」
「車上哪來的秤?」
「公社畜牧站借來的。」
陳露把秤盤放在平地上,趙四順和何向東一前一後將第一頭豬趕下來。
豬苗受驚,扭頭就往牆根沖。
何向東用木板擋住去路,趙四順抓住豬耳後,將它引到秤盤上。
陳露報出重量,蘇見青記在第一行。
「編號一,黑豬,實際重量記這裡。」
「賣方給的重量不是這個。」
隨車來的趙福貴立刻說道:「路上掉秤很正常,豬趕路也要消耗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所以接收按實際重量。」
「報價單上寫的是整批價。」
「報價單還寫了優良豬苗。」
她指著豬腿。
「這頭左後腿有舊傷,實際重量又低於報價,交接單必須把兩項都寫進去。」
趙福貴說道:「那點傷不影響養。」
趙四順蹲下檢查豬腿。
「它落地時不敢用全力,傷不是今天才有的。」
「你們買豬還要挑毛病?」
「不是挑毛病,是確認狀態。」
趙四順抬頭看向蘇見青。
「編號一,左後腿舊傷,先單獨觀察,不能和其他豬混養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寫上。
趙有財站在旁邊催促:「一頭豬看這麼久,八頭要查到什麼時候?」
「查完才能知道接進來的是什麼。」
第二頭豬趕下來時,趙四順一摸它的背,便讓何向東放慢動作。
「這頭也有問題。」
趙福貴臉色變了。
「這頭好好的,哪裡有問題?」
趙四順掰開豬嘴看牙,又按了按腹部。
「牙口比剛斷奶的豬老,體重卻沒跟上。」
「它只是長得慢。」
「長得慢就是狀態。」
趙四順把豬趕到秤盤上。
實際重量比報價少了不少。
陳露抬頭看向趙福貴:「報價單上的重量是多少?」
趙福貴沒答。
蘇見青從材料袋裡取出報價副本。
「寫的是同批豬苗體重相近。」
「這頭豬的實際重量低於報價,交接單註明。」
趙福貴伸手要拿筆。
「運輸途中掉秤,不能算我的。」
「運輸前有沒有稱重記錄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按實際接收重量記錄。」
「你們要是這麼算,我這批豬不賣了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讓開路。
「先把豬帶回去,等你拿出運輸前記錄,再談結算。」
趙福貴沒想到她會直接答應,手停在半空。
馬保國聽見爭執,從前院趕了過來。
「都是鄉里鄉親,別為了這點差額鬧得難看。」
蘇見青指向秤盤。
「差額寫清,就不難看。」
「豬苗總數是八頭,實際重量、舊傷和防疫情況,必須進交接單。」
「等養到出欄,誰也不能說當初買進來的豬本來就這樣。」
馬保國掃了一眼記錄表。
「都按實際接收不就行了?沒必要把豬分得這麼細。」
蘇見青拿起編號牌。
「如果不分開編號,一頭豬病了,誰知道它進圈時有沒有舊傷?」
「死了一頭,誰知道是病死、傷死,還是被人換走?」
「賣出去時少了一頭,又拿什麼對?」
她把寫好的木牌遞給沈秀蘭。
「編號一到八,分別掛在豬圈欄杆上。」
沈秀蘭接過木牌,和陳露一一核對。
趙四順檢查完第三頭,發現它精神不足,鼻端有濕痕。
「這頭先別進大圈。」
趙福貴說道:「路上顛了,歇一會兒就好。」
「先量體溫,再看糞便和進食。」
趙四順沒有爭辯,直接讓何向東把這頭豬趕到空欄。
蘇見青在健康記錄上加了一行。
「編號三,入圈前狀態待觀察。」
馬保國看著越來越長的表格,臉上露出不耐。
「你們準備把每頭豬都當病豬養?」
「入圈前把狀態寫清,之後才知道病從哪一天開始。」
「養豬不是治病。」
「所以更要提前防。」
趙四順從車廂角落裡翻出一張揉皺的防疫說明。
「這裡寫著基礎防疫做過。」
蘇見青接過紙,查看上面的日期和印章。
「只有總說明,沒有每頭豬的對應編號。」
「縣站那邊就是這麼開的。」
「那就把這張說明附在總表後面,具體哪頭豬做過什麼,暫時按來源批次登記。」
她看向趙福貴。
「運輸途中有沒有加餵飼料?」
「餵過。」
「什麼飼料?」
「路邊弄了些糠。」
「有沒有記錄?」
「餵點東西還要記錄?」
蘇見青將這句話寫進運輸說明。
「運輸過程中臨時餵料,來源和用量不清,列為待核。」
趙福貴臉色難看。
「你這是故意給我找麻煩。」
「你若能說清,就不是麻煩。」
八頭豬全部稱完,陳露將編號、實際重量、健康狀態和備註讀了一遍。
編號一,左後腿舊傷。
編號三,精神狀態待觀察。
其餘五頭暫未發現明顯異常,入圈後繼續觀察。
蘇見青將交接單遞給趙福貴。
「你先確認實際狀態。」
趙福貴看了一遍,沒有簽字。
「我不同意把舊傷和重量差寫進去。」
「那就不接收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豬都送來了,難道還退回去?」
「沒有雙方確認,豬進圈後出了問題,責任會重新混在一起。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倉庫物資尚且要雙人開門,豬苗更不能只憑一句送到了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馬隊長都在這裡,還要什麼雙人?」
「馬隊長不是豬苗接收人。」
「誰負責接收?」
蘇見青將筆遞給沈秀蘭。
「陳露記總帳,趙四順記技術狀態,沈秀蘭記入圈數量,何向東負責運輸交接。四個人分別確認。」
「我不簽。」
趙有財說道。
「你不是接收人,就不用簽。」
蘇見青將交接單收回。
「但你不能代替任何人簽。」
趙有財轉身看向馬保國。
馬保國拿出菸袋,卻沒有點火。
「先把豬趕進去,手續之後補。」
「只要手續之後補,最容易補的就是一句『當時沒看清』。」
蘇見青讓開豬圈門。
「趙福貴不簽,就把豬留在車上。」
趙福貴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車上的豬。
「行,按實際情況寫。」
他在交接單上籤下名字,又在兩處異常旁按了手印。
蘇見青讓陳露、趙四順和沈秀蘭分別確認。
八頭豬終於進圈。
兩個豬舍各放四頭,編號一和編號三被安排到單獨欄位。沈秀蘭把編號牌掛上,趙四順將入圈時間、狀態和第一次餵料方式寫進記錄。
馬保國站在一旁說道:「這麼多人管一頭豬,最後誰說了算?」
「誰負責哪一段,哪一段就由誰說明。」
蘇見青將五本記錄擺在桌上。
豬苗接收表。
飼料領用表。
人工記錄表。
健康觀察表。
總帳匯總表。
「這五本由不同的人保管。」
「原始記錄不能全交給一個人。」
馬保國伸手:「總帳給我看看。」
「可以看副本。」
「原件也要交大隊。」
「總帳原件由陳露保管,月底交公社核驗。」
「你這是不信任大隊。」
「我是不讓任何一個人單獨掌握全部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副本遞給他。
「如果帳目都對得上,誰保管原件都一樣。」
馬保國接過副本,目光落在投入上限那一欄。
「你還寫了虧損承擔?」
「寫了。」
「項目虧了,誰賠?」
「先查原因,再按責任承擔。」
「集體項目,哪能讓個人賠?」
「也不能讓集體替人為損耗買單。」
蘇見青將人工表攤開。
「清圈、餵料、挑水、夜間值守和技術觀察,都要留下姓名。」
趙四順在技術欄按下手印。
「我的配料和看病,也要記工分。」
「自然要記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會配料的人不是免費幫忙,熬夜值守的人也不是沒有成本。」
院子裡的風吹過飼料袋,袋口發出沙沙聲。
沈秀蘭正在清點飼料,忽然停了下來。
「隊長,飼料不對。」
蘇見青走過去。
「少了多少?」
「送來十袋,入庫登記上寫的是九袋半。」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可能運輸中撒了。」
王春妮也跟著說:「新豬不適應,吃剩的倒掉一些,很正常。」
蘇見青看向八頭豬所在的豬欄。
第一輪餵料剛結束,食槽里的飼料只少了一點。
趙四順按豬的體重和配方算了一遍。
「第一天最多用三分之一袋。」
蘇見青把飼料入庫表翻到「九袋半」那一欄。
「剩下的半袋去哪了?」
沒人回答。
沈秀蘭走到豬舍後牆,忽然停住腳步。
泥地上留著一串新鮮腳印,鞋底紋路一直延伸到後門。
後門外,正是趙家親屬院子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