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串腳印停在後門外,沒有繼續往前。
蘇見青讓何向東守住門口,又讓陳露把倉庫、豬舍和趙家後院之間的路線畫出來。
「先別踩。」
沈秀蘭剛要靠近,蘇見青抬手攔住她。
「腳印只能證明有人來過,不能證明是誰拿了飼料。」
趙有財站在旁邊說道:「一串腳印而已,鄉下人來來往往,怎麼就和飼料扯上了?」
「因為飼料少了半袋。」
蘇見青看向倉庫門。
「而腳印出現在飼料入庫當天。」
王春妮接道:「飼料從車上卸下來時就可能撒了,袋子破了,誰也說不準。」
「那就先查袋子。」
蘇見青讓沈秀蘭把飼料全部搬到院裡的長桌上。
十個袋子排成一列,袋口朝外。
「按編號擺好。」
沈秀蘭拿起粉筆,在袋子上分別寫下甲到癸的標記。
趙有財皺眉:「飼料袋也要編號?」
「送來十袋,入庫寫九袋半。」
蘇見青指著袋子。
「如果不編號,等會兒連哪袋開過、哪袋封過都分不清。」
陳露拿著入庫單走過來。
「送貨單寫十袋,倉庫入庫欄寫九袋半,領用欄暫時空著。」
「入庫是誰記的?」
「趙有財。」
趙有財立刻道:「車夫報的數,我照著寫。」
「你親自清點了嗎?」
「當時人多,沒來得及。」
「那你依據什麼寫九袋半?」
趙有財卡了一下。
「有人說少了一袋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我記不清了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這句話寫進事實說明。
「趙有財確認入庫登記為九袋半,但未能說明缺少半袋的發現人和發現時間。」
趙有財臉上有些難看。
「你連我說話都要記?」
「你是倉庫經手人,當然要記。」
蘇見青轉頭對沈秀蘭說:「先查封口。」
十個飼料袋逐個翻過來。
甲袋封口完整,乙袋的麻繩打結方式不同,丙袋外壁沾著一層泥,丁袋袋角有磨損,戊袋上有一塊油污。
沈秀蘭指著己袋:「這袋口像是重新縫過。」
趙四順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縫線。
「縫過,但不是運輸時磨開的。」
「怎麼判斷?」
「運輸磨開,袋口會有散線,縫補的位置也不會這麼整齊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你連縫線都能看出先後?」
「能看出針腳是不是同一批。」
趙四順又翻了翻袋口。
「原來的麻繩顏色深,後來補的線顏色淺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記錄袋號、封口、繩結和異常位置。
「不要先寫是誰拆的。」
「先寫看見什麼。」
王春妮抱著胳膊站在邊上。
「袋子有點小口,也不代表少的是半袋。」
「所以要把十袋都查完。」
蘇見青讓何向東拿來木勺和空盆。
「把開過的袋子分別稱一遍。」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豬苗才剛進圈,飼料不能全倒出來,弄壞了算誰的?」
「只查重量,不混袋。」
何向東把木盆放到秤上,先扣除盆重,再倒出戊袋裡的飼料。
趙四順看了一眼。
「這袋少得最多。」
「少多少?」
「不是半袋,接近半袋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看吧,我就說可能是這一袋破了。」
蘇見青沒有回應,只讓何向東檢查袋底。
袋底沒有裂口,麻線也沒有斷痕。
沈秀蘭蹲在旁邊,用手捻起幾粒飼料。
「沒有受潮。」
趙四順聞了聞,又捏碎一粒。
「也沒有混進泥沙。」
「如果是運輸撒漏,袋底應該有拖擦痕。」何向東說,「可這袋沒有。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說運輸中撒了,依據是什麼?」
「袋子少了。」
「袋子少了,不等於運輸中撒漏。」
「那還能是什麼?」
「查完再說。」
她將戊袋單獨放到一邊。
「標記為異常袋,暫不使用。」
王春妮走過來,指著食槽里的殘料。
「豬不適應新飼料,吃不完就倒掉了。」
蘇見青問:「第一輪餵料用了哪袋?」
沈秀蘭翻看領用表。
「沒有寫。」
「誰拿的?」
「趙有財說先按舊習慣餵。」
「舊習慣是什麼?」
王春妮說道:「抓一把放槽里,豬吃多少算多少。」
「抓了幾次?」
「沒數。」
「剩下的倒在哪裡?」
「豬圈邊上。」
蘇見青走到食槽旁。
槽底只剩薄薄一層飼料,周圍沒有被倒過的痕跡。
「如果吃剩的倒掉,倒在什麼地方?」
王春妮指向豬圈後面。
那裡只有一片干土,土面完整,沒有新鮮飼料,也沒有被翻動的痕跡。
蘇見青讓何向東用木棍撥了撥牆根。
「這裡沒有。」
趙四順看完食槽里的飼料,又看了看八頭豬。
「按這批豬苗的體重和今天的配料,第一輪最多用三分之一袋。」
「剩下的飼料應該留在食槽或者倉庫。」
「不會憑空少掉半袋。」
蘇見青回到桌邊,在空白紙上寫下四欄。
入庫數量。
當日領用。
豬舍使用。
異常損耗。
她把十袋飼料的送貨數量寫進第一欄,又在第二欄留出空位。
「從今天開始,飼料不再只寫一個總數。」
「每天領用時,登記領用人、時間和用途。」
「配料之後,寫實際使用量。」
「剩下的回倉,或者由兩個人共同確認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一袋飼料要記這麼多,誰還有時間幹活?」
「少半袋時,大家不是有時間爭論嗎?」
院裡幾個人看了她一眼。
蘇見青繼續說道:「誰領,誰不能單獨改結餘。每天收工,沈秀蘭和另一名值守人共同清點。」
趙有財冷聲道:「你是不信我。」
「規則不針對一個人。」
蘇見青把一把新鎖遞給何向東。
「倉庫舊鎖換掉。」
「以後開門要兩個人在場,一個拿鑰匙,一個登記。」
趙有財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換鎖也要經過馬隊長同意。」
「舊鎖的鑰匙由你一個人保管,入庫又少了半袋飼料。」
蘇見青指向那袋異常飼料。
「在缺口查清前,單獨保管不合適。」
「馬隊長要是不同意呢?」
「請他寫不同意的理由。」
趙有財抿住嘴。
蘇見青將入庫單遞給他。
「你先補充說明。」
「說明什麼?」
「送貨時十袋,入庫九袋半。」
「少掉的半袋,你在什麼時候發現,誰在場,為什麼沒有記入異常損耗。」
趙有財接過筆,遲遲沒有落下。
王春妮說道:「他當時也是忙,誰能想到這麼點飼料會被查。」
「正因為少得不顯眼,才要當天寫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你負責登記肥皂時,也說過臨時分發不用寫領取人。」
「這和飼料不一樣。」
「東西不同,記錄的道理一樣。」
「只要從公共倉庫出去,就要留下去向。」
王春妮被堵得沒有話說。
趙有財最終在說明上寫下:
「飼料到達時,因運輸人員催促,未逐袋覆核。入庫數量按當時口頭報數填寫,少掉半袋原因不明。」
蘇見青看完,示意陳露收好。
「這份說明先留檔。」
她又讓沈秀蘭把今日領用表補齊。
「第一輪餵料,實際使用量待趙四順確認。」
「剩餘飼料,重新回倉。」
「異常袋,不得再餵。」
趙四順點頭,開始將飼料按配方分裝。
他剛把木勺放進盆里,院外忽然傳來一聲犬吠。
所有人回頭看去。
後門外的泥地上,那串腳印旁邊多了一道淺淺的拖痕,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從院牆邊拖走過。
何向東走到門邊,低頭看了看。
「剛才沒有這道痕。」
蘇見青沒有讓他追出去。
「先看腳印方向。」
腳印從後門進來,經過倉庫外牆,停在堆放飼料的地方。拖痕卻沒有通向倉庫正門,而是朝著趙家親屬院子的後牆延伸。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這也不能證明是我家的人。」
「我沒有說是誰。」
蘇見青蹲下查看那道痕跡。
泥地上有半截被踩扁的編織袋線頭,顏色和戊袋袋口的纖維相近。
她用木片將線頭挑出來,放進紙袋。
「現場物先封存。」
「不能因為線頭顏色相同,就認定來自哪一袋。」
趙四順看著豬圈裡的八頭豬。
「豬苗才進來,飼料就少了。」
「要是一直這樣,後面怎麼養?」
蘇見青站起身,重新看向四欄記錄表。
「所以從今天起,每一袋都要有人負責,每一次領用都要有人作證。」
她在表格最下方寫了一句:
「異常損耗未查清,不得併入養殖風險。」
明帳錄在那一行字旁浮出紅色提示。
【飼料異常:入庫數量與實際數量不符。】
【記錄漏洞:領用、使用、結餘此前未分段登記。】
【現場關聯:異常袋封口被重新縫過,後門出現腳印與編織袋線頭。】
【責任待核:運輸、倉庫、夜間接觸人員均未完成事實說明。】
系統沒有顯示是誰拿走了飼料,也沒有顯示線頭屬於哪只袋子。
它只把帳上的缺口和現場留下的痕跡並列出來。
蘇見青將材料袋交給陳露。
「明早之前,把所有接觸過倉庫鑰匙的人列出來。」
「包括誰借過,誰開過,誰進過後院。」
她看了一眼後門外延伸的腳印。
「先查事實,不急著認人。」
院裡的飼料袋重新排好,十個袋子中,只有九袋半能對上入庫記錄。
而那半袋沒有消失在豬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