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蘇見青便帶著陳露、何向東和沈秀蘭去了後門。
昨夜留下的腳印還在,泥面被風吹硬了一層,鞋底紋路比昨天更清楚。
何向東蹲下看了片刻:「從後門進來,經過倉庫外牆,再到飼料堆放處。」
「回去的腳印呢?」蘇見青問。
「只有往趙家後院的方向。」
「沒有從原路出去?」
「沒看見。」
蘇見青沒有讓人沿著腳印追過去。
她先讓陳露把腳印的位置、方向和間距畫下來,又讓沈秀蘭去取倉庫鑰匙交接表。
「昨天夜裡誰值守?」
「何向東,還有劉慶山。」
沈秀蘭翻到值守那一頁。
「何向東守前半夜,劉慶山守後半夜。」
「你們兩個人分別從哪裡進出?」
何向東指著豬舍側面:「我從正門進,給豬添過一次水,沒走後門。」
劉慶山也趕了過來。
「我後半夜來時,後門是關著的。」
「你有沒有開過倉庫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看見別的人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兩人的話分別寫下。
「守夜期間,誰接觸過倉庫鑰匙?」
何向東搖頭:「鑰匙一直在趙有財手裡。」
劉慶山說道:「我來之前去找過他一次,想藉手電,他說鑰匙在倉庫,不肯開門。」
趙有財聽見這話,立刻從院外走進來。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鑰匙在倉庫?」
「你昨晚就是這麼說的。」劉慶山答道。
「我記錯了。」
「鑰匙到底在哪裡?」蘇見青問。
趙有財摸出一串鑰匙。
「在我身上。」
「昨晚一直在?」
「當然。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:「記下,趙有財確認昨夜持有倉庫鑰匙。」
趙有財臉色變了。
「我有鑰匙,不代表我拿了飼料。」
「我也沒說你拿了。」
「你們這樣問,和認定我有什麼區別?」
「區別在於,認定需要證據,核對只需要事實。」
蘇見青伸手:「把鑰匙交給陳露登記。」
趙有財沒有動。
「倉庫鑰匙不能隨便交給知青。」
「那就請公社派人保管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不行?」
「倉庫里還有其他東西。」
「正因為還有其他東西,才不能由一個人單獨保管。」
趙有財握著鑰匙串,指節繃得發白。
馬保國從屋裡出來,沉聲道:「先把豬養好,別為了半袋飼料鬧得大隊不安。」
蘇見青轉過身。
「半袋飼料只是帳面缺口。」
「現場還有重新縫過的袋口、後門腳印和拖痕。」
「昨晚值守的人都沒有從後門進出,鑰匙卻一直在趙有財手裡。」
「我現在查的是開門時間和經手人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腳印不一定是偷飼料,也許有人來看豬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那就查誰來看過,什麼時候來的,是否接觸過豬舍和飼料。」
「鄉親們看豬還要登記?」
「只要碰過公共物資,就登記。」
「連看一眼也登記?」
「看一眼不用。」
她指著腳印旁邊那道拖痕。
「拖過東西,就要登記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話。
蘇見青走到倉庫門前。
門檻上有一層細灰,靠近鎖孔的位置被擦出一道淺痕。
何向東拿來木片,沿著門檻輕輕撥開灰土。
「這裡有兩粒飼料。」
沈秀蘭撿起來聞了聞。
「和倉庫里的味道一樣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搬運時掉出來的。」
「什麼時候搬運?」
「送貨時。」
「送貨是白天,腳印是夜裡。」
「也可能是白天留下的腳印。」
蘇見青蹲下對照。
倉庫門前的腳印邊緣已經被風吹硬,後門泥地的腳印卻還有濕痕,深淺也不同。
「這兩處不是同一時間留下。」
何向東指著後門:「這裡的鞋印比倉庫門前清楚,說明留下時間更晚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兩處分別標記。
「現場不能混在一起。」
王春妮抱著手臂走來。
「你們查了這麼久,不還是沒查出是誰?」
「所以才要繼續查。」
「照你這麼查,所有人都得寫說明。」
「接觸過鑰匙、飼料和豬舍的人,都要寫。」
王春妮的目光閃了一下。
蘇見青看見了,卻沒有當場追問。
「王春妮,你昨天下午來過豬舍嗎?」
「來過。」
「做什麼?」
「看餵料。」
「有沒有碰飼料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進倉庫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誰能證明?」
「沈秀蘭在。」
沈秀蘭點頭:「她下午來過,但沒有進倉庫。」
「她什麼時候走的?」
「天還沒黑。」
蘇見青又問王春妮:「昨夜呢?」
「沒來。」
「誰能證明?」
「我在家。」
「有人見過嗎?」
王春妮的臉色變了變。
「我在家睡覺,還要找人證明?」
「不是所有人在家都要證明。」
蘇見青收回視線。
「昨夜有人從後門接觸過豬舍,值守人員沒有看見,倉庫鑰匙在趙有財手裡。每個人只說明自己確知的部分。」
趙有財突然說道:「我昨晚根本沒來豬圈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離開大隊院的?」
「晚飯後。」
「誰看見你離開?」
「我家裡人。」
「你回家後有沒有再出門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趙家後院的腳印,是否可能是你家人留下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經常從後牆出入?」
趙有財立刻道:「鄉親們來往,誰能記住。」
「那就把趙家後院的出入口畫出來。」
何向東拿來一根木棍,在泥地上指出位置。
「趙家後牆有一扇小門,平時用來倒泔水。門外是條窄路,能通到大隊後門。」
蘇見青問:「這扇門昨夜開過嗎?」
趙有財說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保管趙家後門的鑰匙?」
「那是我家的事。」
「我不進你家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只要你們的後門和大隊後門相通,就要記錄公共物資可能經過的路線。」
「可能經過,不代表真的經過。」
「所以我要查。」
她讓何向東站在兩扇門之間,測出腳印方向和牆邊拖痕。
不久,劉慶山從趙家後牆外回來,手裡拿著一小截麻繩。
「隊長,牆根有這個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,先讓陳露戴上布手套,用紙片將麻繩托住。
麻繩上沾著潮泥,繩結打得很緊,結尾留著兩根散開的短線。
趙有財看見麻繩,立刻說道:「這種繩子大隊到處都是。」
「所以不能只憑顏色認定來源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記錄。
「發現位置,繩結狀態,泥土情況,分別寫清楚。」
趙四順從豬舍里跑出來。
「隊長,編號三不吃料。」
蘇見青馬上轉身。
編號三被單獨關在小欄里,鼻端濕潤,耳朵耷拉著,食槽里的飼料幾乎沒動。
趙四順端來一隻木盆。
「我剛才重新配了一份,它聞了很久,還是不肯吃。」
「有沒有嘔吐?」
「暫時沒有。」
「糞便呢?」
趙四順指向角落。
「顏色和形狀不對,像是吃過不該吃的東西。」
蘇見青蹲在豬欄旁,沒有伸手碰豬。
「昨晚餵的是什麼?」
沈秀蘭翻看領用表。
「按原配方,玉米面和豆餅,沒有寫其他東西。」
「趙四順,配料是誰送來的?」
「我從倉庫拿的,袋口當時已經開過。」
「哪一袋?」
「戊袋。」
蘇見青回頭看向那隻異常飼料袋。
袋口重新縫過的位置,顏色比其他地方淺。
趙四順撿起食槽里的殘料,放在白紙上仔細查看。
「這裡面有豆渣。」
「豆渣不能餵嗎?」王春妮問。
「新豬換料,要控制比例。」
趙四順指著幾塊發黑的豆渣。
「這些已經壞了,不能直接混進去。」
趙有財馬上說道:「發黑不一定是壞,豆渣本來就這個顏色。」
「聞一下就知道。」
趙四順將一小塊遞到他面前。
「你敢聞嗎?」
趙有財偏開頭。
蘇見青讓陳露把殘料裝進紙袋。
「編號三的症狀、食槽殘料和戊袋飼料一起封存。」
「先隔離病豬,暫停使用異常袋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一頭豬不吃東西,就把一袋飼料封起來,後面怎麼餵?」
「其他袋按原配方繼續。」
「那它餓著?」
「趙四順重新配料,單獨觀察。」
蘇見青起身看向眾人。
「這是養殖問題,也是帳目問題。」
「飼料少了,配方被改,豬苗出現異常,三件事不能都寫成正常損耗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豬生病很常見。」
「常見不等於不用查原因。」
「你是不是早就認定有人動了飼料?」
「我只認定記錄不完整。」
蘇見青指向飼料領用表。
「誰拿的、拿多少、配了什麼、剩多少,都沒有寫。」
「現在豬出了問題,大家才開始說可能是運輸撒漏、豬不適應、吃剩倒掉。」
「這些說法沒有一條能對上現場。」
趙有財冷聲道:「那你想怎麼辦?」
「換鎖。」
蘇見青把倉庫鑰匙遞給馬保國。
「從今天起,倉庫開門必須兩人到場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。
「你直接安排?」
「這是臨時保管措施,等公社核查。」
「趙有財一直管倉庫,沒出過大亂子。」
「半袋飼料已經對不上。」
「就憑半袋?」
「還包括異常袋、腳印、拖痕和病豬。」
蘇見青將鑰匙放在桌上。
「要是你認為不用換鎖,請你把理由寫下來。」
馬保國盯著鑰匙,最終沒有伸手。
蘇見青看向何向東。
「把新鎖掛上。」
何向東拿起鎖,拆下舊鎖。
趙有財剛要阻攔,陳露已經打開記錄冊。
「趙有財,你是同意更換,還是反對更換?」
趙有財的動作停住。
「我沒說反對。」
「那就記為未提出異議。」
「你們這是逼人!」
「記錄事實。」
明帳錄在戊袋、編號三和後門腳印旁浮出紅字。
【飼料異常:領用數量與實際消耗不符。】
【配料異常:編號三攝入的飼料含有未登記豆渣。】
【現場關聯:異常袋重新縫合,後門出現夜間腳印,趙家後院存在可通行小門。】
【責任待核:鑰匙持有人、夜間接觸人員、配料經手人未形成閉合記錄。】
【推演修正:隔離編號三,調整配方,損失低於立即低價處置。】
系統沒有顯示是誰將發霉豆渣混進飼料,也沒有直接指出腳印屬於哪一家。
蘇見青把封存紙袋交給陳露。
「明天把所有借過倉庫鑰匙的人列出來。」
「包括誰借過、什麼時候借、開過哪扇門。」
她又看向趙四順。
「編號三先觀察一夜。」
趙四順點頭。
「如果它肯吃新配的料,問題就不算太重。」
蘇見青看著重新掛上的鐵鎖。
院外的腳印被木板圍了起來,誰也不能再靠近。
而豬舍里,編號三低頭聞了聞新的飼料,終於張嘴吃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