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號三吃了幾口新配的飼料,便又停了下來。
趙四順蹲在豬欄旁,等了一會兒,伸手把食槽往前推了推。
「先別趕它。」
蘇見青站在欄外:「看它還吃不吃。」
編號三低頭聞著食槽,鼻端碰到飼料後又縮了回去。它的耳朵垂著,後腿有些發軟,糞便落在角落裡,顏色比另外幾頭深。
趙四順拿木棍撥開糞便,裡面混著沒有消化的豆渣。
「不是換料那麼簡單。」
「昨晚是誰配的料?」蘇見青問。
「我配的。」趙四順說,「玉米面和豆餅,按原來的比例。」
「從哪袋拿的?」
「戊袋。」
「誰開過戊袋?」
沈秀蘭翻開領用表。
「戊袋沒有單獨登記。昨天趙有財說飼料剛到,先從開口袋裡拿。」
趙有財站在倉庫門邊。
「我只是說開口袋先用,誰知道豬會不適應?」
趙四順將一塊發黑的豆渣夾到白紙上。
「這不是新鮮豆渣。」
「豆渣本來就容易變色。」
「發黑、發黏,還有油味。」
趙四順把紙遞給蘇見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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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樣的東西不能直接餵剛換環境的豬苗。」
蘇見青沒有碰,只讓陳露把紙袋封好。
「殘料、戊袋飼料、編號三的糞便,分別封存。」
王春妮在旁邊說道:「一頭豬吃壞了東西,就要封一袋飼料?要是查不出問題,剩下的飼料怎麼辦?」
「查不出問題,也不能把沒有記錄的飼料繼續餵下去。」
「那豬怎麼辦?」
「重新配料,單獨觀察。」
馬保國走到豬欄邊:「這頭豬已經不行了,繼續餵也是浪費。趁現在還能賣,低價處理掉。」
趙四順立刻抬頭。
「它只是吃了壞料,不是治不了。」
「你說不是就不是?」
「我至少要先判斷。」
「要是明天死了,誰擔責任?」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現在賣掉,按什麼價格賣?」
「找個收豬的,能賣多少賣多少。」
「誰聯繫買家?」
「我來聯繫。」
「稱重呢?」
「病豬還稱什麼重?」
「交接單呢?」
「都是一個大隊的,哪來那麼多手續?」
蘇見青從陳露手裡拿過記錄冊,翻到異常損耗那一頁。
「半袋飼料沒有去向,戊袋重新縫過,編號三吃了未登記的豆渣。現在你又要把編號三低價賣掉。」
她合上記錄冊。
「如果病豬賣出去,買家說它本來就有傷,少給一筆錢,誰能說明差價去了哪裡?」
馬保國說道:「你總把人想得太壞。」
「我不靠想。」
蘇見青指著倉庫門上的新鎖。
「我靠稱重、領用、交接和收款憑證。」
馬保國沒有再說話。
趙有財卻開了口:「賣一頭豬而已,沒必要把整個大隊弄得雞飛狗跳。」
「那你先說明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向他。
「昨晚倉庫鑰匙在誰手裡?」
「我。」
「後門有人進過,飼料少了半袋,戊袋被重新縫過。你有沒有開過倉庫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誰借過你的鑰匙?」
「沒有人。」
「劉慶山說,他昨晚找你藉手電,你告訴他鑰匙在倉庫。」
趙有財頓了頓。
「我記錯了。」
「你昨天說鑰匙一直在身上。」
「我有鑰匙,不代表我開了倉庫。」
「我問的是有沒有開過。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他的回答記下。
「趙有財否認昨夜開倉,也否認借出鑰匙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他都說沒開了,你還要問多少遍?」
「問到記錄閉合為止。」
蘇見青把倉庫開門記錄放到桌上。
「昨夜開倉一回,登記人寫的是『隊長交代』。」
馬保國拿過紙看了一眼。
「這不是正式記錄。」
「那是誰寫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能接觸到這張紙?」
「倉庫里的人都能看見。」
「倉庫里的人有哪些?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,趙有財也沒有出聲。
蘇見青讓陳露取來新的事實說明。
「趙有財,寫清楚你昨晚什麼時候離開大隊院,鑰匙交給過誰,是否知道有人進入後院。」
趙有財接過紙,寫了幾行,隨後把筆放下。
「我說過,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寫不知道。」
「你這是逼我認罪。」
「你沒有認罪。」
蘇見青將紙推回去。
「你只是說明事實。」
趙有財低頭看著紙面,最後寫下:
「晚飯後回家,未再進入大隊院,鑰匙一直在身上,不知道有人進入豬舍和倉庫。」
蘇見青看完,將紙交給陳露。
「按手印。」
趙有財遲疑片刻,按下手印。
「現在查親屬。」
蘇見青收起說明,帶著幾人走到後門。
趙家後院那扇小門還關著,門檻旁有一堆濕草。何向東沿著牆根查看,從一塊破木板下找到半截飼料編織袋。
袋口被人用麻繩重新紮過,繩結打法和前一日發現的麻繩很像。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這種袋子到處都有。」
「所以先不認定來源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編織袋和麻繩分別裝袋。
「但你要說明,昨夜有沒有人從這扇門出去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家裡誰在?」
「我媳婦和孩子。」
「他們有沒有接觸過飼料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看見有人拿東西?」
「沒有。」
趙有財的弟弟趙福貴從屋裡走了出來。
「你們查我家做什麼?」
蘇見青問:「昨晚你在哪裡?」
「在家。」
「幾點回來的?」
「吃飯前。」
「飯後有沒有出門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家後門有沒有開過?」
「沒開。」
「那這根麻繩怎麼來的?」
「誰知道,可能是以前留下的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鞋底。
鞋底沾著濕泥,紋路和後門外的腳印有幾處相似,但泥已經被踩亂,無法直接對應。
她沒有繼續追問鞋印,只問:「你昨晚有沒有拿過大隊飼料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讓別人拿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拿飼料給自家豬試餵?」
趙福貴的回答慢了一拍。
「沒有。」
旁邊的趙有財突然開口:「我只是讓他拿一點試試。」
院裡幾個人同時轉過頭。
趙福貴說道:「哥,你說什麼呢?」
「你昨天問我新飼料怎麼配,我讓你拿一點回去看看。」
「你沒說可以拿。」
「拿一點而已,又不是半袋。」
蘇見青問:「拿了多少?」
趙有財說:「一小碗。」
「什麼時候拿的?」
「白天。」
「從哪袋拿的?」
「開口那袋。」
「有沒有登記?」
「就一點飼料,登記什麼?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寫下,趙有財承認曾讓趙福貴拿取飼料試喂,但未登記數量和時間。」
趙福貴急忙說道:「我拿的不是半袋。」
「沒人說半袋是你拿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半袋缺口、重新縫過的戊袋和你家後門,都需要分別核對。」
她又問趙福貴:「你拿的飼料放在哪裡?」
「餵家裡的豬了。」
「剩下的呢?」
「沒有剩。」
「你的豬吃了多少?」
「這一點東西,哪能算。」
「既然算不清,就把家裡的豬、飼料和餵養時間寫出來。」
趙福貴不肯接紙。
馬保國沉聲道:「蘇見青,別把一點飼料上升到大問題。」
「如果只是你說的一點,就把這一點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要是人人都拿一點,半袋就會自己消失。」
王春春妮說道:「趙有財都承認了,是他讓親戚拿的,不代表他故意偷。」
「是否故意,等證據。」
蘇見青把目光落回那隻封存袋。
「但未經登記拿公共飼料,已經是事實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我可以把飼料補回來。」
「補回來不等於沒有發生。」
「那你想怎樣?」
「先把戊袋和趙家拿走的飼料分開查。」
「你連我家都要查?」
「我不進你家。」
蘇見青將記錄紙遞給趙福貴。
「你寫清楚拿取時間、數量、用途和剩餘。」
「你不寫,我就把『拒絕說明』記上。」
趙福貴咬了咬牙,接過紙。
他的妻子從屋裡探出頭來,低聲說道:「昨天拿了半盆,剩下的還在灶房邊。」
趙福貴回頭喝道:「你說這個幹什麼?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記錄。」
陳露立即寫下。
「半盆飼料,尚有剩餘,存放位置待核。」
趙四順從豬圈裡跑出來,手裡端著一隻空盆。
「隊長,編號三吃了重新配的料。」
「吃了多少?」
「比剛才多,但還得觀察。」
「先把壞料隔離。」
趙四順把食槽清理乾淨,重新換上配料。
編號三低頭吃了幾口,抬起頭,呼吸比早上平穩。
趙四順查看了它的糞便,又說道:「如果今晚不再出現症狀,說明問題多半出在那批混進來的豆渣。」
蘇見青問:「藥品要不要查?」
「要是它繼續拉稀,就要查治療藥。」
沈秀蘭立刻翻開庫存表。
「藥品領用也沒有單獨登記。」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豬苗、飼料、藥品和人工,從今天起分別建帳。」
「你們才養一天,就要建這麼多帳?」
「不是養一天才建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是第一天就得建。」
明帳錄在戊袋、病豬和趙家後門旁浮出紅字。
【飼料缺口確認:半袋缺少,非正常餵養用量。】
【人為經手:趙有財承認允許趙福貴取用少量飼料,未登記。】
【病豬關聯:編號三攝入未登記豆渣,異常症狀與飼料記錄存在衝突。】
【責任待核:發霉豆渣來源、戊袋重新縫合人員、剩餘飼料實際數量。】
【推演修正:隔離編號三並調整配方,損失低於立即低價出售。】
蘇見青把所有材料重新編號。
「今天的損耗不准寫成養豬風險。」
「能對上的,寫清去向。」
「對不上的,單獨列出。」
「有人未經登記拿取,就按未經登記處理。」
她將一張新的領用表貼在倉庫門上。
「從現在開始,領用、使用、剩餘,三欄缺一不可。」
馬保國盯著那張表,問:「副業真能掙到錢?」
「先把虧損堵住,再談掙錢。」
「要是最後只養出一群病豬呢?」
「那就查清楚病從哪裡來,誰改變了配料,誰沒有執行記錄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向豬圈。
編號三吃完了盆里的新料,退到牆邊臥下。
院牆外,趙家後門仍然緊閉。
可半袋飼料已經被拆成了幾段:入庫缺口、未登記取用、發霉豆渣和病豬症狀。
舊的人情不能再用一句「拿一點」遮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