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號三昨晚終於肯吃料了,天亮時還哼哧著在欄里拱食槽。
趙四順查看過後,說這批豬苗總算穩住了,接下來只要盯緊配料和清圈,育肥就能往前走。
蘇見青剛把飼料領用表收進抽屜,馬保國就從前院過來了,手裡還夾著一張縣裡傳來的口頭報價。
「縣裡有個熟人,願意一次收走咱們這批豬。」他把話說得很快,「不用折騰來回找買家,直接交貨,回頭一起結帳。」
蘇見青接過那張紙,只看了一眼就放回桌上。
「誰收,收多少,按什麼價,什麼時候結,寫清楚。」
馬保國說道:「鄉里鄉親做買賣,哪用寫得這麼細?」
「昨天半袋飼料少了,你也說不用寫。」蘇見青把桌上的記錄冊推過去,「結果現在誰都說不清那半袋去了哪裡。」
馬保國被噎了一下,轉頭又道:「豬又不是糧食,賣的時候看總價就行。縣裡那邊給面子,能少多少麻煩。」
「少麻煩,還是少錢?」蘇見青問。
他沒有立刻答。
蘇見青接著說:「賣豬不是誰認識誰,就把豬先交出去。要先稱重,寫單,簽字,結算時間也得定死。扣秤、扣損耗、扣運輸,哪一項都要有憑據。」
「你這是把買賣當審案子辦。」
「要是不這麼辦,最後連豬毛都算不清。」
馬保國把菸袋夾在手裡,沉著臉道:「我找的人,跑過好幾趟縣城,路子穩。」
「路子穩不穩,先看帳穩不穩。」蘇見青說,「你要是覺得他穩,就把他叫來,價格和條件擺在明面上。」
馬保國沒再接話,扭頭往外走。
「行,明天人就來。」
他說完這句,又補了一句,「不過你別把話說太死,賣東西講的是回頭客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應聲,只把陳露叫到桌邊。
「把縣裡、供銷社和鄰近公社的生豬價都問一遍。」
「問清楚買家要不要現場稱重,要不要當天結帳。」
「還有,問他們收貨後有沒有拖款的毛病。」
陳露點頭,拿起本子就走。
何向東也跟著站起來:「我去縣裡跑一趟,看看交易點怎麼過秤。」
「再帶一個人。」蘇見青說,「別單獨去。」
何向東應了一聲,轉身去找人。
到了中午,陳露和何向東先後回來了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陳露把本子攤開:「縣裡兩個買家,一個說價錢能談,但要看豬到手後的實際重量,還說要扣掉路上損耗。」
「另一個更直接,說先把豬送過去,等他那邊賣完再結。」
「賣完再結?」蘇見青抬頭。
「對。」陳露把那幾行字指給她看,「他說鄉里生意都這樣,先把東西給他,過幾天再取錢。」
何向東接過話:「我問了交易點的人,他們說有熟人買過這種帳,最後總說豬掉秤、豬病、路上磕碰,能壓一截是一截。」
「錢還會拖。」
「會。」何向東說,「拖著拖著,人就去催,催著催著,價格又往下壓。」
蘇見青聽完,沒有馬上說話。
趙四順蹲在門邊,手裡還拿著剛換過的飼料盆。
「這不是賣豬,是拿豬去賭。」他說。
「所以不能只盯一個買家。」蘇見青道,「再問一個。」
「我已經問了。」陳露翻到下一頁,「鄰近公社有個買家,願意現場稱重,也願意當天結一部分,但他說豬要分批看,先交兩頭,其他的後面再說。」
「先交兩頭?」王春妮在旁邊插嘴,「那要是頭一批賣得順,後面就能照著來。」
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蘇見青點頭,「先試兩頭,看看稱重、結帳和運輸能不能對上。」
馬保國一聽,立刻說道:「八頭豬才剛養穩,你先賣兩頭,剩下六頭留著幹什麼?來回折騰,豬都得掉膘。」
「試賣不等於亂賣。」
蘇見青拿起黑板旁的粉筆,在上面寫了幾條。
先稱重。
現場簽字。
當天結帳。
扣除項目必須寫明。
沒有憑據,不許臨時加扣。
「這幾條,不管誰來收豬,都得照著走。」她放下粉筆,「誰要是不同意,就不賣。」
趙有財站在門口,臉色有些發緊。
「你把買家都卡這麼死,人家還願意來?」
「願不願意,先問清楚。」
蘇見青轉向陳露:「把這幾條寫成一張交接條,明天試賣的時候帶著。」
「再去縣裡問一次,哪個買家願意按這張條子辦。」
「要是沒人願意呢?」王春妮問。
「那就不賣。」
她說得很平。
「豬能養出來,不代表一定要立刻賣給誰。」
「錢進不來,後面怎麼辦?」馬保國問。
「所以才先試兩頭。」蘇見青看著他,「先把路試出來,再決定後面的六頭往哪兒走。」
下午,陳露又跑了一趟縣裡,回來時帶回一張更直接的消息。
「縣裡那個熟人買家,我問過了。」她把聲音壓低了一點,「他之前收過別村的豬,都是先壓價,說得好聽,結帳卻往後拖。有人去催,他就說路上掉秤,最後給的比約定少一截。」
「又是這套。」何向東皺眉。
「他說得最順的一句就是,鄉里鄉親別較真。」陳露說,「可真要較真,帳就對不上了。」
蘇見青聽完,只點了點頭。
「這就夠了。」
她把那張交接條重新拿出來,按著縣裡和公社的說法,又添了兩句。
運輸前稱重。
到貨後復稱。
差額超過約定,必須當場說明。
「明天先賣兩頭。」她把紙交給陳露,「你盯簽字,我盯稱重,何向東盯運輸,趙四順盯豬的狀態。」
趙四順抬起頭:「先賣哪兩頭?」
「挑最穩的兩頭。」蘇見青說,「編號一和編號二先留著,編號四和編號五狀態最好,先從它們裡頭選。」
王春妮忍不住說道:「還真拿豬當寶貝供著了。」
「不是供著,是算清楚。」
蘇見青把黑板上的字擦了一遍,又重新寫下一個「穩」字。
「豬要賣,規矩先立住。要是第一回就讓人把路走歪了,後面六頭更不好賣。」
傍晚時,馬保國忽然又從外頭進來,手裡多了一張折得很平的紙。
他把紙往桌上一放。
「縣裡來的通知。」
屋裡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。
蘇見青伸手去拿,馬保國卻沒有立刻鬆開。
「上面寫著,」他盯著她,「非國營渠道不得私自買賣生豬。」
蘇見青把紙抽過來,展開看了一眼。
紙上那行字壓得很重,下面還有縣裡的印章。
馬保國站在桌邊,聲音也沉了下來。
「你這個副業,是不是想把集體帶進投機倒把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