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這個副業,是不是想把集體帶進投機倒把里?」
馬保國的手壓著那張通知,聲音傳遍了半間屋子。
豬圈裡的叫聲停了片刻,屋裡幾個人都看向蘇見青。
她將通知從馬保國手裡抽出來,先看落款,又看印章,最後才看正文。
「這份通知是誰給你的?」
「縣裡傳下來的。」
「原文呢?」
「這就是原文。」
蘇見青把紙鋪平。
「上面只寫了『非國營渠道不得私自買賣生豬』,沒有寫發布單位,也沒有說明適用對象、銷售方式和審批條件。」
馬保國冷笑:「縣裡的話還不夠明白?」
「夠明白的政策,不會只剩半句話。」
「你連縣裡的通知都敢懷疑?」
「我不懷疑通知。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我只核對完整內容。」
馬保國的臉色難看起來。
王春妮站在門邊說道:「她就是想鑽字眼。大隊養的豬,賣給誰不是賣?現在拿集體的錢買豬苗,又想把豬賣出去,和私人倒賣有什麼區別?」
「區別在於來源、投入、審批、銷售和收益。」
蘇見青把通知遞給陳露。
「把原文抄下來,再把發布單位、日期、印章和附件一併記下。」
陳露接過紙,低頭照抄。
馬保國說道:「你現在不該抄這些,應該立刻停止試賣。」
「停止可以。」
蘇見青答得很快。
「但要先把停止的依據寫清楚。」
「通知就在這裡。」
「它禁止的是非國營渠道私自買賣。」
「我們的豬苗由集體項目採購,養殖人員已經登記,豬舍和飼料也單獨建帳。賣豬之前還沒有出貨,更沒有私下交給誰。」
「現在只能說銷售手續未完成,不能直接說已經投機倒把。」
屋裡的何向東抬了抬頭。
趙四順也停下了手裡的活。
馬保國說道:「你還想強詞奪理?」
「我沒有替副業蓋章。」
蘇見青指著桌上的記錄冊。
「我是在確認它要補什麼手續。」
「如果政策要求統一交售,就補統一交售的渠道。」
「如果要求大隊審批,就補審批材料。」
「如果要求銷售和結算登記,就把買方、重量、價格、運輸和付款時間全部寫清。」
「按政策辦,不是拿半張通知給項目扣帽子。」
馬保國一把拿起通知。
「縣裡的人要是知道你這麼說,誰還敢給你批?」
「那就請把完整文件送來。」
「公社不可能為了你一個養豬試點專門跑一趟縣裡。」
「不是為了我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是為了避免大隊以後每一次副業都靠口頭傳話。」
「今天說能賣,明天說不能賣,出了問題,再讓參加的人自己承擔。」
這句話讓幾個參與養豬的社員變了臉色。
劉慶山先開了口:「馬隊長,如果不能賣,豬養大了怎麼辦?」
「交給大隊處理。」
「怎麼處理?」
「到時候再說。」
「那飼料和工分呢?」沈秀蘭問。
馬保國不耐煩地擺手。
「先把豬養起來,別一天到晚想著分帳。」
蘇見青拿起新的申請紙。
「這就是問題。」
「項目開始前,不寫投入和銷售;出了問題,再說由集體處理。那養豬的人幹了多少活,虧了多少糧,誰也說不清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集體的事,當然由集體處理。」
「集體處理不等於幹部一句話處理。」
蘇見青把紙張鋪開。
「我現在重新補交副業試點申請。」
「第一欄,項目來源。」
「八頭豬苗來自縣畜牧站,品種、體重和基礎防疫情況附在後面。」
「第二欄,參與人員。」
「趙四順負責配料和防疫觀察,沈秀蘭負責飼料與庫存,何向東負責清圈、運輸和交接,陳露負責成本收益表,劉慶山負責夜間值守。」
「第三欄,投入來源。」
「第四欄,銷售方式。」
「先試賣兩頭,優先聯繫國營收購站和有正式登記的交易渠道。現場稱重,雙方簽字,按規定結算。」
「第五欄,收益去向。」
「先補足豬苗、飼料、藥品、運輸等投入,再留出防疫準備金,人工按照記錄結算,剩餘部分用於集體積累和下一輪投入。」
趙四順聽到這裡,抬頭問:「人工也先寫進去?」
「必須寫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沒寫人工,帳面上的盈餘就是假的。」
馬保國打斷她:「副業申請里寫這些幹什麼?大隊養豬,社員出點力是應該的。」
「出力可以按工分記。」
「但不能把工分從成本里抹掉。」
「你算人工,最後還有錢剩嗎?」
「現在還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把筆落在紙上。
「所以才要算。」
她寫完最後一欄,將申請紙遞給陳露。
「抄三份。」
「公社一份,大隊一份,參與人員代表一份。」
馬保國伸手去拿。
「這份先放我這裡。」
「可以看副本。」
「我是大隊長,原件當然由大隊保管。」
「原件要交公社審批。」
蘇見青沒有鬆手。
「審批前誰也不能改動。」
馬保國盯著她。
「你防誰呢?」
「防材料在傳遞中少一頁,多一句。」
蘇見青將原件折好。
「前面的採購申請就是用途沒寫清,數量卻先定了。現在養豬試點不能再走同一條路。」
王春春妮說道:「你把所有人都當成會動手腳的人。」
「不是所有人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只是所有經手人都要留下痕跡。」
「你要是沒有動過手腳,為什麼怕留名字?」
王春妮臉色變了變,轉身去看馬保國。
馬保國沒有替她接話。
午後,蘇見青帶著陳露去了公社。
周幹事正在整理前一批物資的材料,看到她遞來的申請,先掃了一眼標題。
「養豬副業試點?」
「對。」
「你們不是還在查物資嗎?」
「查物資和做副業是兩回事。」
蘇見青將兩隻材料袋放到桌上。
「前一份是異常採購調查,後一份是養豬試點申請。兩邊的物資、帳目和經手人分開,不混在一起。」
周幹事翻到投入來源那一頁。
「你寫得比一般申請細。」
「過去的大隊養豬帳沒有對上。」
「所以這次要把豬苗、飼料、人工、疾病和銷售分別留下記錄。」
周幹事又看了看豬苗說明。
「八頭?」
「先試八頭。」
「為什麼不是更多?」
「規模越大,飼料和疾病風險越集中。先觀察一輪,達到條件再決定是否擴大。」
「你寫的止損條件是什麼?」
「連續兩周增重低於預定標準、出現死亡、飼料領用與實際使用不符、疾病無法控制,或者銷售渠道中斷,就暫停擴欄。」
周幹事點了點頭。
「這些條件誰來判斷?」
「技術部分由趙四順記錄,成本部分由陳露匯總,倉儲和領用由沈秀蘭核對,最後由大隊和參與人員共同確認。」
「如果項目虧損呢?」
「先查虧損原因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正常疾病、市場變化和人為損耗不能混為一談。」
「如果是未經登記拿料,或者有人擅自改配方,就按事實追責。」
周幹事抬起眼。
「你準備把責任追到個人?」
「誰經手,誰說明。」
「不是誰說了算。」
這時,公社辦公室外有人送來一份縣裡的文件。
周幹事拆開牛皮紙袋,拿出完整通知看了一遍,又將之前那張紙放到旁邊對照。
「馬保國給你的,只是其中一段。」
蘇見青沒有說話。
周幹事指著完整文件上的一行字。
「縣裡禁止的是未經批准的私人倒賣,並沒有一併禁止大隊經過審批的集體副業。」
「但集體養殖和銷售也要登記,不能拿集體的名義替私人收豬。」
「這幾項,我們已經寫在申請里。」
蘇見青把材料翻到銷售安排。
「銷售前再補買方登記、收購資格和結算方式。」
周幹事繼續往下看。
「你們準備賣給誰?」
「還在詢價。」
「那就不能寫『縣裡熟人收購』。」
「我沒有寫。」
「要寫正式渠道。」
「明天我會再去縣裡確認國營收購點和統一交易要求。」
周幹事在申請上做了批註。
「先允許你們試養和完善材料。試賣兩頭,必須在手續齊全後進行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周幹事繼續看成本表,看到最後一頁時停住了。
「這裡不對。」
「哪一項?」
他用鋼筆點了點表格。
「豬苗、飼料、藥品、運輸都有數。」
「人工呢?」
蘇見青看向那一欄。
上面寫著:人工成本,待結算。
「已經列了。」
「只是列了名字,沒列工分,也沒列折算標準。」
周幹事將表推回去。
「如果人工不算,最後的盈餘可能是假的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趙四順每天清晨配料,沈秀蘭盯飼料,何向東挑水清圈,劉慶山夜裡值守。
這些活都在發生,卻還沒有變成帳上的數字。
蘇見青拿起申請。
「我回去補。」
周幹事點頭。
「政策文件我給你抄一份。」
「你們按集體副業申請,補齊人員、來源、銷售和收益安排。」
「手續沒有走完之前,不准把豬送去交易點。」
蘇見青收好文件。
「明白。」
她走出公社辦公室時,天已經偏西。
馬保國拿半張通知壓她停手,真正的文件卻留下了手續入口。
養豬能不能賣,不由誰的嗓門決定。
接下來要算清的,是每一雙手到底出了多少力。